《杀念》丧望

4、第四章 模糊

　　阿绕当然意识到了那除妖师如泥鳅般溜走了，可她一秒都没犹豫就做好了选择——跑就跑了，懒得追。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湖面，一定要看个清楚。瞧瞧那位碰了她瓷，舔着脸给她当师父的老妖怪是个什么模样。
　　至于杀念嘛，忍了这么半天，也不怕再多忍一会儿。何况那除妖师实在不是什么上等货色，胆小如鼠的窝囊废做派，吃不上就吃不上了。这世界上多的是人，出门左转就能碰上一群，哪个不能吃呢！

　　于是她眼睛一眨都不愿眨，目光钉在了那开了通道的湖面上。只见那口子渐渐泛起白莹莹的光，似乎是从湖底照上来的。
　　阿绕攥紧了拳头，蹭着地面往前走，只想离得再近一点。生怕那老妖怪出来就跑了，让她白白浪费这五百年，连人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虽说她心底里对这妖怪实在没有爱，别说爱了，甚至是有点怨恨的。当初如果不是他，她就能顺顺利利地死了，说不定都投胎做了好几轮人了，哪会落得现在这半死不活的下场。
　　死不了就算了，除了寂寞点也没什么。可动不动就要吃人心实在让她受不了。她从前还是人的时候，打小就被教导要向善，是连条鱼都不敢杀的，何况人呢？
　　思及至此，阿绕鼻子发酸，眼里泛起了泪。她认为自己的心依然是善良的，那些恶事都是身不由己的，是身体里的妖气一时占了上风而已。她把牙咬得嘎吱响，下定了决心——等老妖现身，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这时湖中白光冷不丁地一闪，亮度暴增，闪得阿绕眼睛刺痛，连忙眯起眼，拿手虚虚挡在了眼前。
　　这白光闪得蹊跷，叫她心里打鼓，脚步停了，不敢再往跟前去。她忽然想起来，老妖怪是能听见她的心声的，刚才的所思所想大概全被他听了去……
　　阿绕只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脑袋乱成了一团麻。抬手在自己的脑壳上敲打起来，仿佛敲木鱼一般。别人是话不能乱说，她是连想也不能乱想。

　　紧接着湖中又起了变化，阿绕还没放下手，只觉一阵风朝她袭来，把她撞飞了，又狠狠落了地。
　　阿绕缓了好一阵，双腿在地上蹭了蹭，觉得浑身散了架一般。挣扎着侧过身，手肘撑地，勉强坐了起来。她胡乱喘着气，手上刚要用力，却见一只手摊到了自己面前。

　　她脑子糊涂了，想也没想就把手搭了上去，就像当初稀里糊涂拜了师一样。
　　那是只大手比她的要大上一圈。手心掌纹极淡，月光一照，皮肉竟然泛起柔和的光，如玉石般是个模模糊糊的细腻样子。
　　紧接着那手一用力就把她拽了起来，她晃荡了几下才将将站稳。迷糊地仰起脑袋，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就在她眼前出现了。
　　只这一眼，她的脑袋空了，心空了，身体也空了。她张了张嘴，舌尖撞到上颚又弹直:“你……”
　　那张脸笑了，声音是她熟悉的，跟她说了几百年话的那个声音:“阿绕，是为师。”
　　“哦……”阿绕愣愣点了点头，十分认真地望着他，认真到了研究的程度。

　　人笑起来，皮肤变形，是该挤出许多褶子的。哪怕保养再好，也会有褶子。但他脸上的痕迹很淡，却不叫人害怕，甚至淡出了些奇异的好看。
　　就和他的掌心一样，模模糊糊的，让人看不真切，却直觉那是美玉，是很美好的事物。

　　阿绕愣住了，因为吓了一跳。她想象过许多妖怪该有的样子，千奇百怪的，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丑。
　　她认为妖怪代表了恶，是邪物，那就一定是黑暗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
　　然而眼前这老妖怪却截然相反，一身古装剧里仙人才穿的白衣，从湖里上来也滴水未沾，衣衫在夜风里漫不经心地飘着。看起来比全世界所有人都要善良洁净，这哪里是教导她吃人的老妖该有的样子。

　　阿绕还愣着，老妖怪抬手在她头发上摸了摸，捡下片枯叶子，随手扔掉，接着手又按到了她头上。
　　阿绕只觉一股凉丝丝的气息冲入了脑袋，在全身转了一圈。忽然心静了，身体也不抖了，想杀人的念头也淡了。
　　“谢谢你，做得很好。”老妖怪说。

　　阿绕点了点头:“不，不客气……”
　　她早把要和老妖怪拼命的念头抛弃掉了，对着这样一个存在，她哪里还想得起打打杀杀。
　　脑筋一拐就念起他的好来:她的命是他救的；她是世界上孤单的存在，不是人不是妖。她陪伴着老妖怪，老妖怪也陪伴着她。如果不是他这几百年的陪伴，她也许会寂寞死的。

　　“你的所想我都听得见。”他和和气气地说道。
　　阿绕被这话拉回了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地想跑。然而刚转身，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握在手里，而且显然没有放开的意思。
　　她挣不脱，小心翼翼地望向老妖怪:“那刚才……”
　　老妖怪挑起眉毛，做出认真回忆的样子:“嗯……刚才你想着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也听见了。”
　　他还是笑着，只是这笑在阿绕看来已经不是可以单纯用来欣赏的好看的笑了，是笑里藏刀。
　　“师父，我，我……我，我都是瞎想的……”语无伦次也说不清楚，还不如直接认错，“我错了，您别杀我！”

　　这边任胤希用龟速走回了湖边，就见两个人影站在那里。有妖气，不是女疯子的，那就是平白多出来的那个男人的。他找了个草丛钻进去，把自己掩护好，只探出半个脑袋。越看越确定那男人是妖，穿得怪里怪气，还是钳制着女疯子的状态。他们似乎是在说话的，可他听不太清。
　　只见那女疯子忽然转身要跑，却被那男人牢牢拽住了，紧接着就听她喊道:“我错了，您别杀我！”
　　任胤希脑子嗡嗡叫，下意识举起了葫芦。然而盯了那葫芦一秒他就蒙了——老任临终前，没告诉他要怎么收妖啊……
　　眼瞅着那边僵持不下，那妖怪笑得不怀好意。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西游记里的画面了。于是死马当活马医，拿葫芦口瞄准妖怪的方向，小声喊:“收！”
　　如他所料——没用。

　　任胤希气息乱了，心里更是焦灼。是跑了保命，还是冲过去救人……他变身成了个弹簧，蹲下起来，起来蹲下，就是拿不定主意。
　　与此同时，却见那妖怪一只手掐住了女疯子的脖子。任胤希纠结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狠狠闭了眼，深吸一口气，火箭似的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好好更文了，也许无法日更，但是短时间内不跑路我可以保证吧。读者老爷们多评论，我就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