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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骤惊 他几时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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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到头独一夜除夕,安然命管家派发了压岁钱,府上暂且撤了的规矩,下人松泛起来,院内外嬉笑声不断。
待他用完饺子,两人趺坐在罗汉榻上对弈。安然棋艺尚可,只是从未败得这般难看过,一不留神,叫他杀个片甲不留。
修长的指节上黑子盘跳,对方那慵慵神态,令她倍感挫折——全然没把她放在眼里,赢她跟玩儿似的。加上诏狱那头迟迟未有消息,干耗着,愈发提不起劲儿来。
转眼,他适当让了两子,好容易输了一局。演都算不上,匆匆结束了游戏,挪开案几,探身朝她凑了过去。
自个儿院内,不必敛着言行。他总会想方设法接近她。阿竹见状,放下手中的活儿,低头退出去。
她缩了身子,两臂撑在腰后嘟囔“你让着我有什么意思……”
还不是因为她的棋招太烂了。处心积虑的让她赢,比自己赢还费神。
目光在她眉眼间巡视,其间躲闪不难察觉。他不愿与之兜绕,“有心事?”近乎是笃定的口吻。
安然迟疑,摇了摇头。
她的心事岂是三两句能言明的?程颐已然寻上门来,这般适意的日子享受不久。或许是明日,运气好,亦或许能再拖延更久些。不论结果如何,都是她的命。
片刻,眼神终归与他交汇,掌心抚上他的面颊,“我倒是有好些话要与你说,就是不知从何说起。”
他仰唇,反握住她的手,“你若是想说,自会交代。”
目下的确开不了口。相守不过半载,他已对她了如指掌。安然窒了窒,不置可否。
雪落了半宿才停,谢元桢未熬得住,枕在安然腿上打盹儿,不久便睡了过去。
到子时,外头接连传来爆竹声。腿上的人眉心微动,却并没有要醒的意思。
当是累坏了。难得休沐,这两日总算不用入宫了。手掩在他的耳上,她着妄想为他守一份清宁。
方法拙劣,多少还有些成效。见他面上的焦烦渐渐隐去,替他掖了掖薄毯,随即蹑手蹑脚下榻,扯了披风,趿拉着鞋悄悄往外去。
映天的礼花在空中绽放,流光溢彩,煞是好看。安然无暇顾及外头的喧闹,讷讷立在石阶上,仰对着天边的火树银花。
半晌,阿竹入院,匆忙赶至她跟前,“夫人,陆府探得消息,侯爷放人了!”
“当真?”她转过脸来,担忧道,“先生……陆大人目下可还安好?”
“您且放宽心,陆大人在里头少不得挨些拳脚,幸而都是些皮肉伤,无碍性命,调养些时日便好。”
她一瞬欣喜,转而垂首,失魂落魄反复念叨着,“那便好,那便好……”
若陆琮出事,她死几回都还不了这份情。她还算了解程颐。他办事利落,既然她开出了条件,只要是能力范围内,他必然会应下。果不其然,如她所料。
想来她还有些利用价值。用她来对付谢元桢么?未免太高看她了。
“夫人打算何时去侯府拜会?”
终是到了这一步,可她似乎还没做好赌上一切的准备。
安然深吸一口气着,欲要说些什么,院外来人风尘仆仆,快走近前朝她打了个深揖,“属下有事禀报大人,劳请夫人知会一声。”
他才睡了没多会儿。罢了,左右不能误事。她应下了,正要回头,门“吱呀”一声打开,只见谢元桢缓步而出。
他面上不沾倦意,不似刚睡起的样子。安然瞥见,当即心嗵嗵跳起来——他几时醒的?方才的对话,他又听去了多少?
失神之际,他已替她拢好披风,又对阿竹吩咐道,“外头凉,带夫人进去歇息。”说时语调平平,不显喜怒。
她忽而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好歹,他最恶欺瞒,她竟还明知故犯。她不是刻意为之,只不过,还不到万不得已求他出手的地步。更何况,他这样介意陆琮……
谢元桢久未归来,安然守着烛火,一晃眼,天色渐亮。
阿竹醒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画面——她伏在案几上,神色空洞,仿佛浸入了万尺冰潭。
她是越陷越深了。果然,情爱是危险的东西。上回落个死不瞑目,这回呢,单是受他庇护,安度一生不好么?奈何她身上背负的,远比自己更重要。
“夫人整宿没阖眼?”
一切待他回来再说罢。她仍抱有一丝希望,“差人去忠义侯府带话,说我过两日定登门拜会,望侯爷宽怀。”说着恹恹把头埋进肘内。
消息去得很快。
忠义侯府内院书房,程颐肃然静坐在圈椅上,近乎要把脚下跪着的人盯出个窟窿来。
一旁的凌洲自行讨罚,还未来得及跪下,便被他抬手止住了。
大抵是她未整理好思绪,有所迟疑是应当。然而好容易把她盼回来,说来是无关紧要的两日,于他而言,自西山一别,每一日一个时辰乃至一刻一分都是煎熬。
她要他宽怀,他如何能宽怀得了?在她身边的并非凡人,是谢元桢。江宁一遭,叫那厮截了胡。多重的情谊,才值当谢元桢不择手段的把她留下?若再蹦出个“陆琮”……不,两者不可相提并论,此人比陆琮棘手多了。
一旁凌洲提吊着胆子宽慰他,“安家上下皆仰仗侯爷您呢,夫人心中有谱,既言明两日后前来拜会,想必不会食言。”
凌洲倒是提醒了他。安家?她这会儿子在乎的安家,可不是安大、安六家。
非逼他走这一步……程颐手指紧箍着扶手,寒声道,“回去告诉她,我在永吉巷安家宅院等她。何时来,叫她自己定夺。”
来人再伏磕,“小的明白。”
谢元桢被公事绊住身,管家那头透露,自打他昨夜招了人在书房里议事,便再未出来过。
谢婉自作主张搬回来小住,安然存心避着她,闷在屋里也不露面。谢婉心中有怨,顾不得许多,直截了当找上门来。
阿竹没拦住,只得顺势把人请进来。
她打眼便见安然盘坐在罗汉榻上,捧着绣帕做女红。微垂的脖颈白腻一片,耳边挂下缕缕青丝,轻妆淡抹也能透出别样的风致。不禁眉头微拢:皎如明月的端庄,柔媚温雅的气韵,她这个嫂嫂尤善藏拙,是她轻敌了。
对头安然看似专注,实则正郁结着,这会儿子没心思周旋,一改往日谦让,全然没心思理会来人。
屋内气氛诡异,茶水换了几轮。这两位主儿素来面和心不和,如今可好,周旋的劲儿都省了,莫不是要打起来?下人们面面相觑,皆不敢发出声响。
谢婉被/干撂在一旁许久,面上挂不住,闷气摒退了左右,方道,“嫂嫂去时费这么大劲儿,怎又回了头?”
还不是被掳回来的。安然手里忙活着,头也不抬,“我确是不明白的,妹妹当去问夫君。”
夫君?她也配唤这一声夫君?横竖没有旁人,忍到今日已是她的上限。谢婉冷哼着一声讥讽,“嫂嫂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左右谢家入不了你的眼,那哥哥呢?你把哥哥置于何地?”
“嫂嫂从前也有过喜欢的人,想必能体会我的苦楚。我与哥哥自幼相依,他的悲喜哀怒,唯有我明白。你既无意于他,何必虚情假意的讨好?”
安然怔了怔,不禁暗自腹诽,以她从前的顽劣性子,定是要好好整治这丫头的。这么些年的鬼可没白做。岁月是剂良药,磨平了她的气盛。她不以为意,“你明白他的心意?那你同我说说,他为何要寻我回来?”
谢婉被问住了,一时气结,拳心紧握,怒恨无法藏匿,生生从眼中透露出来。
事态发展至此,她亦容不得谢婉。若说谢婉百般恨小堂妹,对她恐怕是千般万般吧。可是她还不能死。
她搁下绣帕,目光徐徐转向谢婉,“妹妹三月里大婚,日子还是夫君定的。就当是我走了,你有办法叫他回心转意?”
谢婉莞尔,“嫂嫂是想试试我在他心中的地位?”
谢婉在他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她曾因太过肯定而一败涂地,自然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她一瞬有了挫败感,“妹妹说笑了,他要当真心属于你,私下里你们如何纠缠,我也管不得。”
这世上最难琢磨的不过人心,即便它曾热烈过。
她心头蓦地一阵酸涩,来不及反应,阿竹扣门入内,快步上前附耳,“夫人,侯爷在永吉巷安家宅院等您,何时赴约,凭您决断。您看这……”
“你说什么?!”脑中劈下一道惊雷,也顾不得外人在场,安然惊愕,“此话当真?你……可有听错?”
阿竹摇头,“如何听错?奴婢亲耳所闻,确是如此。”
安然大失方寸——爹有危险!但……这怎么可能呢?若想动她爹,万不会等到现在。再者说,她分明应约了,他又何必急于一时?
等不及谢元桢相助了……
她几近崩溃,恨不得杀了程颐。“阿竹,随我走一趟。”言毕匆忙下榻,快步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