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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旧人 ...

  •   砖瓦敷白毡,屋檐挂冰钉,银雪压弯了枝叶,潭水化成了明镜,眼前的素白之景,在日照下格外光芒刺目。迂回的石道上早已清扫干净,无碍行走。

      寒风泠冽袭面而来,仍旧扑灭不了她心中的仇恨。家人的性命为要,恐惧、卑怯皆抛诸脑后。往事一幕幕在脑中闪现,从前烂漫天真的行径,转而成了她心中无法直面的耻辱。

      当年她是如何瞎眼,喜欢上这么个混账玩意儿的?!

      安然步子疾,后头的阿竹跟不住,吁喘着提点,“年礼尚未备妥,您贸然赴约不成体统呐……”话到一半,忽而察觉其中蹊跷:为何是永吉巷的安家?那不是安二爷的居所么?

      主子素来压得住事,可即便她愚钝,亦能感应到忠义侯与安家关系生变。从安荣少爷惨死,老爷、老夫人离京,乃至夫人冒死离开谢府,一切临近垂死针扎的抉择,不断折磨着她家夫人。

      又是心急火燎,不明缘由的走一遭。阿竹怕的紧,若真如她所料,夫人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不成!阿竹惊慌失措,提劲上前攥住安然的衣袖,“夫人不可妄行!天大的事,在大人那儿都会迎刃而解的,您何不去求他?”

      心是浪头上的浮萍,安然立颈驻足,仰望着天幕。

      阿竹说的不错,天大的事遇上谢元桢都会迎刃而解。昨夜分明有机会说的,何必拖延至此?

      可惜了,怪她自作聪明,眼下这个节骨眼儿,她爹等不得。

      再者言,自己是人鬼精怪尚弄不明白,道出转/生一事,他会如何看她?只会叫她徒增烦恼罢。陆琮已然令他不痛快,而今又来个程颐。她生前可是程颐的妻……实在荒谬,难以启齿。

      前世孽债,总归是要了结的。这或许就是她的命。大抵是看不惯她胆小懦弱,老天有意试炼,才给她一次直面过去的机会。

      她抽回手,颤声道,“人命关天,我耽搁不起……”

      程颐的手段她感受深切,只要他有心,她爹的下场不会比安荣好多少。横竖没有退路,她要护安家周全。

      “我会同夫君解释,不论他体谅与否,我都能接受。”

      她言语中饱含深意,阿竹则是不明白。

      谢家的轿子在永吉巷安家宅前落定,凌洲上前迎人,轿帘撩开,从里头探出一张明媚的脸来。黛眉舒展,神色寂静,抬眼间隐约透着几分凌厉,与昨日相较,好似换了一个人。

      凌洲一瞬怔愣,不及细想,又见她站定之际惘惘看一眼额前悬匾,随即由他指引入了宅院。

      宅内随处可见佩刀的锦衣卫,庄严肃立,将安家守得壁垒森严。安然紧张着用余光四下扫视,除了几个埋头干活的家仆,未曾发现任何熟悉的面孔。

      她极力掩饰着不安:“安二老爷可在?”

      凌洲答:“方才属下出来时,侯爷与二爷饮茶在前厅饮茶。”

      隔着这么大的仇,如何一道饮茶?当真痴人说梦。她抿着唇缄默,羽睫微颤,脑中魔怔般幻化出各种危急的场景,不自觉攥紧了袖下反握的短剑。

      前厅,不远处便是了……她想着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事实不尽如凌洲所言,她在厅内独见到了程颐。山水中堂前的挺拔身影,闻声踅身朝她望过来,墨瞳幽深,仿佛还是昨日的清朗少年。

      她心头微钝,想起他提亲时说过的话——“事到如今,还有人敢娶你么?你不嫁我,你能嫁给谁?”

      她拂了程家的亲事,程颐气急败坏,背着人将她逼靠至墙角,咬牙切齿地质问她。手上覆在她肩上,紧握之下是裂骨般的酸痛。

      往事参杂了些心酸,谈不上美好,想来是意气用事,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她早该悬崖勒马,可惜再大的怨恨都抵不过对他的那份欢喜,甘愿将错就错,一头栽进了自己编织的梦里。

      他们的感情,一开始便是不对等的。哪怕婚后看上去还算“美满”。

      两人仅一仗之隔,对视良久,始终没有人开口。直至程颐缓过神来,抬手摒退了左右,一步步走向她。她吓得欲往后退,然而想起家人的处境,竟反强撑起胆量,紧锢着身子,一动未动。

      “秧秧……”他仿若入梦,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渐渐红了眼。

      他又想搞什么名堂?难不成早料到她不肯屈服,便换了招数,与她软着来?呵,事到如今,还当她如从前一般好骗!

      安然恨极,横竖四下无人,趁他靠近之时横剑抵在他脖颈一侧,“我爹呢?把人交出来,否则我便拉你一道下阎王殿。”她刻意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她倒是一点都没变。敢这么同他说话的,世上独她一个。语调、神态,握剑的习惯,乃至对岳丈的关切……即便换了一张脸,可他的秧秧的确是回来了。

      眼神在她面容上细细描摹,他不顾生死地欺近,一步一步将她笼罩在身/下。

      剑刃稍稍沁出血,他一眼看穿她的故作镇定,反握住她执剑的手,“我就在这里,你想杀尽管动手。”

      这人约莫是无药可救了!她有些打颤,戚戚然盯着那抹妖冶的红,吞咽道,“别动……你当真以为我不敢么?”

      威胁人的那股骄横劲儿,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意外的听话,再没轻举妄动,嘴角的笑稍纵即逝,他垂下浓密的眼睫,静静等她发落。

      她一本正经道,“我无意搅乱你的太平,更掀不起什么风浪。你一向明白,我脑子不活络,于你而言,根本算不上威胁。你若情愿,姑且当我没来过,只要你放了安家上下,你我便两不相欠了。”

      程颐黯然,冷哼一声笑。

      冒这么大的风险,独想图个“两不相欠”?一别多年,除了些剜人心窝子的话,就没旁的想说的?脑子不活络是真,她还算有自知之明。殊不知,在他眼里,她是天底下最蠢的人!

      安然凝眉,“你笑什么?我说的你可赞成?”

      他自然是不赞成的。也罢,他们的误会岂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他背这骂名不是一两日了,再多些日子也无妨。终归是他亏欠的。

      程颐不多作解释,“岳丈在内院歇息。你想见他?我领你去。”他缓了声色,试图令她她卸下防备。

      安然摇头,态度坚决,“莫要与我打马虎眼儿,我再说一遍,即刻放人,带着你的锦衣卫滚出去。”

      撤离安家?她疑心他不怀好意,即便眼下撤离,就不怕他去而复返?他眯着眼打量她,隐约察觉到什么。

      她油盐不进,还不是因为后头有人撑腰。谢元桢?呵,他替帝王谋江山之时,这小子还不知在哪儿呢!

      心被碾碎了,无意再周旋,他寒下脸来,“你这样信任他,何故单独前来赴约?难不成……怕他知道些什么?”

      安然闻言怔忡,出其不意,他侧腕使了个巧劲,打落了她手中的短剑,顺势将她拖入怀中,紧箍着严丝合缝。她身子孱弱,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挣扎着做无用功,像是囚笼里的惊雀。

      久违的拥抱,他多次梦见,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她狠狠捶打着他的背脊,悲愤交加,“你给我放开!”奈何对方不为所动,她干脆转了调儿威胁,“侯爷怎的忘了身份?我如今是当朝次辅的嫡妻,倘若叫人知道你今日的行径,你猜会如何?”

      见鬼的次辅夫人!程颐强压着不发作,沉沉吐了口气,“我猜……谢家必定留不得你。”

      安然噤声,脑中划过一声低鸣,恍神之际他与她稍作分开,那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实在遭人恨。

      他说得没错,今日之事传出去,他顶多摊上个花名,难以收场的是她。正所谓杀人诛心,不愧是程颐。

      他依旧梏着她的双臂,她苦恼着无法脱身,几乎要被逼疯,“你究竟意欲何为?”

      “你放心,我对岳丈无不轨之心。我只是想……带你回家。”他认真地说,目光柔软而坚毅。

      真是有趣!她沉静下来,细细打量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禁哑然失笑——兴是时间太过长远,才叫他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大抵不明白,“家”这个词在她心中是何等份量。她曾寄希望于他,而他却亲手毁了一切。

      两相凝视,他眼中有千帆过尽的无奈。

      不合时宜,有人从廊庑内绕进来,冲着二人俯首曼声,“老爷托我带话,横竖茶也饮了,礼也收了,今儿个大年初一,侯爷若无事,不必干耗着,早些回罢。”

      是家中管家。老头子反应慢,说完方察觉安然在此,抬眼见二人情境胶着,失望着摇头道,“不知谢夫人造访,老奴失礼。”

      故人相见不相识,其中苦楚谁人能明白?安然微窒,心嗵嗵跳着,到嘴的“阿叔”生生咽下,单应了声“无妨”,匆匆撇开脸朝程颐,狠狠剜了他一眼。

      安家什么处境地位,值当他送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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