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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心 ...

  •   得了谢元桢应允,安然彻夜未眠。她是极念家的,如今有望见到爹,即便忐忑倒也欢喜。

      到底身份殊异,阿竹是带不得的,至于谢元桢布下的暗哨,平日里摆脱不了,这会子总得想方设法避开。

      难料她费尽心思,街边巷口反复兜绕,仍甩不掉粘上来的探子。身后人步步紧逼,似有蓄势待发之势。她的心突突跳着,大概能料到谢元桢的意图。

      她受命程颐,暂不论失忆是真是假,于他而言,断绝后患,才是明智之举。可惜她蠢钝,信了他面上的缓和。这人一贯阴险,拿了机会,必然不会再叫她逃了。

      好容易从鬼门关出来,不怕死,却比任何人都渴望活着。做鬼的无助,亲者痛,仇者快,世上的酸楚,她这些年都尝尽了。思忖之下,安然一头扎进人群里,在人涌中窜行。

      京城地貌她十分熟悉,单凭摸索便寻到往年常去的成衣店。入了门,匆匆朝柜上撂下一锭银子:“寻套男装来,余钱不必找了。”

      她骨子里狡黠,素来有些小聪明。女扮男装,掩人耳目,皆是信手拈来的伎俩。转眼,她换了装束,青色常服,玉簪束发,摇身一变,倒成了位气质卓绝的公子。“若有人问起,还请您替我遮掩着。”言毕,又从怀中掏出几粒碎银交予展柜,这便大摇大摆上了街。

      她从未想过会活着回来,心中盘杂,磨蹭许久方兜转至永吉巷安家。门前两只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一只掉了牙,一只断了耳,皆是出自她之手。

      立在门前踌躇不定,恰逢里头有人出来,她侧身躲闪到一旁,片刻探出头,一眼便认出是府中管家。

      辗转多年,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她了。倘若回去,该如何同旁人解说?又该以何种身份示人?

      蓦地一阵飒飒凉风,吹得人格外清醒。

      她自出生便没了娘,她爹尤疼爱她,孑然一身陪了她十几年,至今未有续娶。至她早逝,她爹仍执意独活。

      而她呢,借着旁人的身子过日子,日日忧心生死,片刻都不得安稳。

      她心中凄苦,忍下眼泪,终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一晃在街上徘徊许久,无处可去,当即萌生了离开的念头。然而即便是要走,也撇不得那些无辜受牵累的人。

      堂妹是奉旨成婚,她自请出府,不回便是逃婚。逃婚是抗旨,按律当诛九族。

      这九族中不单包括安贵妃,还包括她爹。照谢元桢的立场,定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再是没出息到想苟且偷生,也不能拿他爹的命去换。

      因而必得接受当下的身份,努力博取谢元桢的好感,待到他卸下防心,方能寻得一丝生机。

      如今也只能先回去。

      待到谢府时,夜幕如漆,她着着男装,堂而皇之在守卫的惊色中掠过,又不巧在游廊间遇上了谢元桢。

      惊讶之余,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这么晚了,夫君在此作甚?”

      黑暗中,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眼前人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他声音低沉:“自然是在等夫人。”

      她心如擂鼓,说不怕那是假的。她强颜欢笑:“有劳夫君了。天色不早,夫君还是早些安置吧。”

      他说不急,随后走到她跟前。他面色如常,瞧不出喜怒。可安然明白,他再三露出獠牙,倒也没必要再遮掩,情急之下了结了她,全在情理之中。

      若不是为了她爹,她决计不会自投罗网。安然敛着眉心,抚上腰后的匕首,静待时机。哪晓得他道:“夫人哭过了?”

      她双眸红得跟兔子似的,藏也藏不住。他竟有些不明白了,这般胆怯的人,自保尚难,何谈对他有威胁?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代替那个女人承受着一切?

      女扮男装,难怪会叫她逃了。他派人追杀她两次,皆叫她全身而退。她看上去愚钝,尚还有些小聪明,否则是不会回来的。毕竟,普天之下,没有哪处比谢府更安全的了。

      谢元桢看了她良久,本想借机攻陷她的防线,却意外被绊住了思绪,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莫名不耐烦起来:“夫人遇到了难处?”

      她处境尴尬,进退两难,与其添油加醋地解释一番,不如装傻充愣顺其自然。顺便看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反应。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恐惧,声泪俱下:“妾身这一遭出府,又遇到上了贼人,险些丢了性命。”她这一哭,哭的是有家不能回的委屈,哭的是九死一生的悲凉。

      她决了堤,哭得肆无忌惮,一时半会儿没收得住。待回过神来,异常窘迫。她是当真害怕,没有一丝装模作样。只是在凶手面前失态,这等感觉………还是极微妙的。

      不光她觉得别扭,谢元桢亦是。他再怎么聪明也没料到她会是这等反应。

      这丫头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谢元桢想着心里发笑,上前一步扶住她,故作担忧:“此事我会严查,务必给夫人一个交代。”

      他蓦然靠近,叫她浑身不自在。她微怔,不敢推脱,僵着身子道:“那就有劳夫君了。”

      两人距离不过三寸,她脸色发白,背脊浸透了汗水,埋着头,不知如何收场。谢元桢垂目,鼻尖盈满馨香,忽有些舍不得松手。

      他知道她在伪装,就是演技拙劣些,一眼便能看穿。好在这位假夫人并不让人生恶,他不介意与她虚情假意。

      他可以直接了当的拆穿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似乎藏着许多秘密,有必要一一查明。何况她这般求生,不如暂且留她一命,等时机成熟,再下手不迟。

      “夫人受惊了,我送你回去。”他放开她,负手身后,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她不曾拒绝,算是默认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一路无言。夜里静得很,凉风袭过,树叶沙沙作响。这时节府中丹桂飘香,气温又刚好,闲来信步,很是惬意。只是两人各怀心事,自无意这良辰美景。

      谢元桢兀自走着,逐渐察觉身后没了声响,于是驻足回首,只见她仰着头,遥望树梢上半轮明月,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他不自觉被吸引了,半晌方道:“怎么不走了?”

      她没有回话,依旧望着天边。直到薄云遮月,这才黯了神色,幽幽道:“中秋将近了。”

      他心思细腻,安慰她:“夫人若想回家,随时可以回去,不必同我招呼。”

      她看了他一眼,心中酸涩,不知是笑还是哭:“没有想家。何况……谢府就是妾身的家。”

      她还的家早就回不去了。

      他笑而不语,转身沿着游廊走下去。

      这天晚上,安然意外的睡了个好觉。梦里她回了家,家中有爹,有奶娘,还有……程颐。

      她许多年没梦见程颐了,他还是少年模样。麦色皮肤,眉目刚毅,是她一贯喜欢的样子。

      他朝她笑,从未有过的耐心:“秧秧,我娶你。”

      她幼时瘦小,由此得的乳名。普天之下,除了她爹和奶娘,也就只有程颐会这般唤她。

      “我不是秧秧……我不是……”她反复念着,醒来时汗浸湿了被褥。

      她睁开眼,侧目瞧见床边的几屡阳光,有些恍惚,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方才的梦仍在脑中挥之不去,她长叹一口气,拭去额角的汗水,再次阖上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阿竹见她梦醒,与她闲聊几句,她皆没听进去。她心底欢喜,无人知晓。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只得她留恋。

      她还活着。

      她亦没遇到程颐。

      至于往后如何,她也不知道。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会儿……她仍想多贪恋这份光阴。

      做人真好……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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