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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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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乞巧节死里逃生,安然心绪不宁,日日梦魇。她当他是索命的恶鬼,打心底怵他。
她是想明白了,比起外头,还是谢府更安全。谢元桢是聪明人,怎会叫她死在自己府上?平白叫人拿了把柄不说,就算查不出什么,也会落人口实,引安贵妃猜忌。
安然怕归怕,骨头倒硬得很,面上更不曾露过怯,偶尔在府中遇上他,也是恭敬的走个过场。
直至这日,谢元桢命她去书房一叙,她实在躲不过,便强打精神,硬着头皮应邀了。
为避着谢婉,只上一回,她再没敢迈入书房。她很有自知之明,生怕扰了那对儿的清静,生出事端。可目下她是狗腿子,单顾着讨好他,此番又是他邀约,自是无碍的。
可惜她去时不巧,谢元桢正与人议事,本想先行告退,哪料他摒退了众人,又亲自出来迎她。
她有些受宠若惊,惊到背脊生凉,下意识窃窃睨他,总觉得这人不怀好意。果不其然,他邀她进来,屁股还没坐热,底下就押上来一人。那人宽脸塌鼻,身型健壮,穿着土色麻衣,戴着头巾,似是那日夜袭她的贼人。
她惶惶,有些语无伦次:“夫君这是……何意?”
她端坐在圈椅内,僵着身子手足无措的模样有趣得很,他来了兴致,绕到她身后,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语:“夫人瞧瞧这人可眼熟?”
他们不是正经夫妻,冷不丁靠这么近,她着实难堪。她回眸瞪他,他也不退让,两人几乎凑到一块儿。
面前是方正齐楚的玉人儿,面容似巧匠刻画般精妙,她霎时红了脸,怏怏扭过头去。
他瞧她好笑,直起身子,手随意按在她肩上:“夫人想怎么报复尽管开口,等你解了气,我再按律处置。横竖不能便宜了他不是?”
她不知谢元桢意欲何为。这是他的人,他竟命其伏罪?
她觉得那贼人怪可怜的,一枚棋子而已,又有什么错呢?还不是为主子办事。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与他无冤无仇,没准儿是个误会,容我先问问他有何缘由。”
谢元桢没反对,她上前欲与那人说些什,可惜对方只顾“嗷嗷”乱叫,语不成调。她回头看他,他负手身后,漫不经心地解释:“这孽畜出言不逊,我便命人割了他的舌头。”
“割……割了舌头?”安然冷汗直下,一个踉跄显些跌倒在地。
阿竹见状,忙上前安抚:“夫人莫怕,有大人在,妖魔鬼怪都不会近身了。”
安然一声叹息:“何来妖魔鬼怪……”就算有也不及他万分之一,“你怎么能这般……”
“我如何?”他嘴角含笑,满不在乎地问。
到嘴的话不得已咽了回去。她再怎么反感,祸从口出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她倒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这点儿道行,还敢在他面前耍心眼儿?他心里嘲笑她,也越发笃定她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主儿。她是哪里想不开,偏作死到他身边来?
她理了理思绪,转身朝他恭敬道:“夫君这般体贴,妾心甚悦。”
谢元桢收了笑意,退到一旁坐下。他这样的人,喜不是喜,怒也不是怒,心思深沉,极难琢磨。
她头脑简单,单有些小聪明罢了,与他周旋好比班门弄斧。幸亏她是个识时务的,明白示弱才是万全之策。
她低眉顺眼的时候,当真一点儿气性也没有。谢元桢觉得无趣极了,摆了摆手,那贼人又被强押下去。
屋子里寂静,两人不说话,心中各有所思。她伶仃站在一旁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方道:“夫君给他一个痛快吧,人卑如蝼蚁,世上走一遭,多的是身不由己。”
他目光停驻在她娇俏的小脸上,静默无声。
七月下旬,苏南水患。谢元桢献策得得以采纳,奉旨南下治水。
安然对此事有些印象,他不仅会平定水患,还会趁机缉拿一众贪腐,至此锋芒毕露,得圣上嘉奖,任次辅一职。
他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这般年轻就入了内阁,大兴建朝以来,他是独一个。
安然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陆首辅的助力。陆首辅总揽朝政,若没有他首肯,谢元桢再是天纵奇才,也绝无出头之日。
谢元桢是何许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安然算算时日,不过多久,他将会与首辅的女儿陆允姿搭上关系。届时,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她是先知者,又这般畏惧他。
他走后,她仍不敢忘记自己的处境。闲来无事便给他写信,又顺道差人送些东西去。这样做没旁的意思,单是想表现下友好。
他们之间不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头一次还有些拘束,只客套地问候了一番。她迟迟等不到回信,便放开了写,全当自言自语了。
她不懂高深的诗文,内容皆是市井趣闻,府中杂事。她表忠心也不忘拍马屁,信中私事大多都是关于谢婉的。
横竖写的是流水账,她并没指望谢元桢会看。也就是例行公事罢了,她也并不曾在意。
意料之中,她从来没得到过回馈。倒是谢婉会按时收到他的亲信,至于写的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大抵都是些风花雪月的诗文,不会像她这无聊。
她知道自己身份,见怪不怪,一面享受难得的闲适日子,一面坚持不懈的刷存在,博取他的好感。
安然别无所图,唯愿哪天谢元桢觉得她碍眼了,打发她走就成,由此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转眼中秋将至,她早早做了些月饼送过去。谢元桢如期收到了。
探子来信,说她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看看画本,鲜少出门。他想她一方面是怕死,另一方面可能也是个好吃懒做的主。
没想到她还会做月饼。不过,这样毛糙的人,做出的东西能吃么?又不是他家阿婉。他不假思索,命人把东西分发出去。
可安然没别拿得出手的,就是厨艺好。她的月饼风评甚佳,有人夸赞其口味比京师玉芳斋还要妙。谢元桢有些意外。
意外归意外,横竖不是个执着于口腹之欲的人,他也不是很在意。
同期,谢婉也差人送了月饼来。他没有多吃,只一口便不再用了,又命人赏下去。
他没同谢婉表露过喜好,她做什么他便吃什么,从不多加点评。久而久之,谢婉给他做的,大多都不合他的胃口。
中秋佳节,众人摆宴庆贺,聚个热闹。他喜静,独自在屋内理事。正巧家中有几封来信,他抽空一一读了过去。
家书看来看去也就那几句,内容较往日没什么出入,他寥寥几笔回了信,皆是寻常问候。
那信使多嘴:“属下替夫人送过不少家书,大人至今没回过一封,您看……”
他头也没抬,冷淡道:“去领十个板子。”
信使唯唯,捧着信插秧退下了。
谢元桢到底是注意到了安然,鬼使神差寻到了她的家书。
比起谢婉,她的字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难看。她似在模仿他先前夫人的字迹,殊不知画龙不成反为犬。他是状元郎出身,写得一手好字,惯见不得人字丑,若不是一时兴起,也不会想不开去读她的信。
字丑就罢了,没想到内容更是别具一格。
信中写道:
记昨日一趣闻,望君同乐。
秀才年将七十,忽生一子。因有年纪而生,即名年纪。未几又生一子,似可读书,命名学问。次年,又生一子。笑曰:“如此老年,还要生儿,真笑话也。”因名曰“笑话。”三人年长无事,俱命入山打柴,及归,夫问曰:“三子之柴孰多?”妻曰:“年纪有了一把,学问一点也无,笑话倒有一担。”
谢元桢:“………”
她果然是敷衍了事,竟然写这么无聊的段子给他。
他摇摇头,又展开一封。
信中写道:
府中猫儿产子,难产恐危,妾于心不忍,诵经念佛,承蒙菩萨保佑,母子平安。
谢元桢:“……”
最后结尾:
婉儿思兄尤甚,日日翘盼,妾感同身受,望夫早归。
撇去那段猫儿产子,这封还算得上正经,全然是她的语气,一贯的虚情假意,意图模棱两可。
只是她怪糊涂的,前面费劲心力地描摹,偏偏将落款漏了。
“安然”二字是她的字迹,苍劲有力,棱角分明,不似出自女人之手,倒像是男人写的。他突然想起她乞巧节那夜的装扮,不禁暗自琢磨——果真是字如其人。
另外一边,安家人受邀去宫里团圆,安然称病婉拒。
一来她从前就不喜欢安贵妃,觉得她这人怪难相处的。二来,她娘的牌位供在护国寺,每年中秋,她爹都会去寺中祭拜,此番前去,只盼能遥望一眼,以解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