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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掉马 这人看起来 ...

  •   谢婉走后,小厮方向他请示,“大人,这糕点……”

      他摇摇头,示意处理了去。

      安然从前功夫不比程颐,射箭却每每都能赢他。如今她臂力骤退,挽弓不谈,勉强能打弹弓,飞石子儿,全然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女子。

      可她毕竟习武多年,耳目较寻常人更为灵敏,不难发觉谢元桢安插在府中的暗哨。遇事多了,有了视若无睹的能耐,万事皆可坦然应对。她活她的,碍不着旁人,自不会犯了谢元桢的忌讳。

      独有一事牵绊着她。难得上天眷恋,允她重活一遭,她爹暮年白首,只得挂念不得相见,想来颇是难熬。

      她只得寻些闲事打发日子,一面为卸掉谢元桢的防心,一面为充实自己。

      她幼时在进学私塾,再长些家中便替她请了先生。她那位先生只虚长她几岁,学识十分渊博,二人亦师亦友,诗书礼义皆有习得,虽说不精,倒也够用。

      说不精确无谦虚,她惯是个散漫性子,没念几时书就犯困。一旦犯困先生就罚她习字,长久下来,书没念进去,字倒写得越发好了。

      因而她如今闲暇间也爱习字,不过多是照着小堂妹的笔迹临摹。除此之外,还潜心学起了极不擅长的针黹女红。

      好容易绣了枚香囊,亲描的双鹤祥云纹,瞧着有几分卖相,便想着赠予谢元桢。思忖着怕招惹事端,又因眼疲颈儿累,只好命阿竹另外绣了只寒梅傲雪的纹样送与谢婉。

      她的分外殷勤不免惹人生疑。谢元桢一时猜不透她的用意,陆首辅与忠义侯两方对立,她没有必要对他一改常态。在他那头尚且讨不到半点好处,更别提无足轻重的婉儿了。

      他寻思良久,方意识手中这枚香囊绣得着实不怎么样,只多端详了片刻,暗笑着打发给了下头。

      隔两日,安然壮着胆又去了一回书房。

      她没敢正眼瞧他,至书桌前福了福身:“明日便是乞巧节,街上热闹,妾身闷得慌,想出去赏玩赏玩。”

      她素来有主张,又因依仗贵妃偏袒,凡事无所顾忌。他手下探子无孔不入,自无谓她是何态度。偏近来屡屡破例,今日更是委身请示于他,越发叫他起疑。

      谢元桢抬头望了她一眼,见她随意梳了堕马髻,单插了一支银簪,月白色的齐腰襦裙,娴静温婉,颇有动人之处,不觉晃神一二。

      她早先无事献殷勤,他便觉得有些不寻常,此刻感觉更甚。他兀自盘算着,心中生出怪异的念头——分明是同一张脸,何故看岔了去?

      “卧养许久,许是该出去透透风了。夫人想去便去罢。”身为大理寺卿,断案无数,观人猜心如家常便饭。琵琶袖下葱白的手指相绞着,他淡淡扫了眼,出言试探,“街上人多繁杂,可要拨些人随行看护?”

      她推拒:“不过是出去逛逛,少顷就回来的,犯不着人跟着。”她音调温软,竟不像是装的。

      说罢下意识地偷偷觑他,不料被他逮个正着。他唇角牵着笑,明面儿上是一派月朗风清。她意外撞上他的目光,却见那狭长双眸寂静沉谧,透骨生寒,不觉屏气凝神,前一刻还强撑着从容,转眼又错开脸去。

      前阵子险些叫他拿了性命,必是怕了他了,谢元桢暗嘲。可他这位夫人是何等跋扈,如今性情大变,若不是为这张脸,他必然会疑心她的身份。

      想到这儿,他心神微顿,紧着眉头,似有心事盘结。

      安然深知他不好招惹,沉寂许久,也不添话,只是干候着愈发难熬,她尴尬道:“倘若没什么事………”

      “夫人可会泡茶?”笔梢渐缓,他突如其来地发问,看似未经思量。

      她忖了忖,含糊应道:“妾身糊涂得很,手艺怕是不如从前了。夫君渴了?”

      他点头:“劳烦夫人替我泡一盏。”

      “………”

      他打的什么算盘,竟冒然命她伺候?她泡茶的手艺一般,只勉强能入口,可既是他开口了,她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了。于是踅身进了东间茶室,默默在案几上捣腾起来。

      屋子不大,侧目刚巧能捕捉到里头人的动静。身后目光紧随,她自有所察觉。横竖眼睛长在他身上,他想看便看,由不得她置喙。如此境况,她坐如针毡,匆匆煮好茶,斟好递到他跟前。

      谢元桢此时早已收了笔,整个人靠在圈椅内,指节贴着眉心,露出了疲态。

      安然干托着茶盏,面上有些搁不下。莫不是在闹她玩?她心中憋闷,想着堂妹日后的下场,默默忍下了。“夫君请用茶罢。”她小声提醒。

      “茶可烫,夫人替我尝尝?”他别有深意道。

      这人看起来挺正常的,没想到这么矫情,喝个茶还叫人试温,这点比起程颐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暗自腹诽,面上倒是没有异常,乖顺地刮了茶盖,小酌一口,“不烫,正是时候用。”

      如他所料,她尚且没胆量在他眼下做手脚。谢元桢眉头舒展,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有劳夫人了。”说罢接过茶碗安心品起来。

      “全然是妾身该做的。”她违心道。见他捻着茶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若瓷,方想着他这样方正金贵的人,多少都有些洁癖的。她碰过的茶,他竟不嫌弃,真真奇怪。

      他生得好,饮茶时的模样同样耐人寻味。安然不赞同他的为人,却不得不承认,活了这么多年,论长相无人及得过谢元桢。可惜他心术不正,白长了这么一张脸。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

      对面人心细如发,一切细索都看在眼里。他搁下茶碗,请她坐下。她不情愿,忙讪讪推辞。他挽留她:“急什么?只片刻功夫,夫人都不愿陪我?”

      安然听着极为别扭。话说谢元桢对堂妹避之不及,怎会邀她小坐。今日他当真反常,莫不是吃错药了?

      她如临大敌,寻了一旁的禅椅,怏怏坐下。

      他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夫人失忆有些时日了,近来可有好转?”

      她装傻充愣:“亏得夫君体贴,不计钱银供着药石补物,眼下身子无碍,却还是有些犯糊涂,仍旧记不得什么。”

      谢元桢点点头,故作叹息:“身子无碍自是比什么都要紧。据闻夫人性情大变,习惯也较以往不同,我听着纳罕,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事已至此,安然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寻常了。她还拿谢元桢当阿竹糊弄呢,他慧眼如炬,此番盘问,定是发现了什么。

      可怎么会呢?就算她一反常态,身子还是原来的身子,丝毫未变,他怀疑归怀疑,结论万不会成立。更何况她早早拿了失忆做幌子,也算是给自己找了条退路。

      既是如此,他何故要刨根究底?

      “不过是习性变了,没什么值得细较的。难得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换个活法也无不妥。饶是夫君不喜妾身这般,妾身改就是。横竖都是些小事,倒叫夫君挂心了。”她故作坦然,煞有介事地嗔论一番,孰知心下是何等胆战心惊。

      小事?谢元桢眉梢微动,只觉着此事太过有趣了。古闻“狸猫换太子”,如今也叫他碰上了。

      倒是她,看似机敏,没想到这样呆,没问两句便慌了阵脚。这便罢了,即便做得周全,假的终归是假的,寻再多的借口,细微处总是无可避的。

      她必然不会知晓,他曾仔细查探过安六家的女儿——她惯使左手,后被父母强改为用右手,至此以后,左右手顺序不依,不似常人总以右手为先。

      而方才烹茶,一举一动她皆是右手为先。他命她试茶,她仍用右手刮盖,如此便一目了然了。

      他颜色好,笑起来着实赏心悦目,却也莫名使人心里发毛。安然恍然有些不安:“夫君好端端的笑什么?”

      谢元桢摇头,一瞬又摆正了姿态:“夫人康健再好不过。若是府中照看不周,届时安贵妃盘问起,叫我如何回应?”

      这话虚伪得很,她亦顺着他的路数敷衍:“咱们夫妻间的事,扯上旁人做什么?更何况……妾身这不是好好的么?”

      “夫人说的是。”他随意附和,思绪早已百转千回。这丫头脑子不灵光,戏还做得挺足。他不甚理解,她为何演得这般卖力?又是受何人指使?来这儿是何目的?实在是匪夷所思。

      安然坐立不安,无心揣测他的想法,恨不得遁形。“妾身大病初愈,实在不堪劳累,还望夫君体谅,让妾身早些回去休息。”

      “是我的疏忽。”谢元桢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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