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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殷勤 他挑眉叹息 ...

  •   一晃在榻上调养了大半月,伤势方见稳定。这具身子远比安然想得更为孱弱,一日三回换药,补物食养不断,但依旧还是那张苍白的脸。

      她在府中无人问津,谢元桢仿佛彻底将她忘了,她乐得清闲,时常会忘记自身的处境。倒是苦了阿竹,悉心侍候下清瘦了不少。她是天上掉下来的主子,不由得心存愧疚。

      值得一提的是,谢府确是个养老的好去处。谢元桢再是可怖,无碍他那股素雅精致的气韵暗藏府中各处。就拿小堂妹的院子来说,看似孤偏,深/探方知屋内三面窗外各有秀丽精致,足见主人布建时的巧思。

      伏在直棂窗朝外屋后眺望,不远处有一湾荷塘,正值海棠花败之际,荷花绽放之初,清风拂过,欶欶凋零的海棠雪海飘香,令人深喜。安然常想,若无那些扰人的恩怨,她甘愿长久避世于此。

      她一贯没什么图谋,且很容易满足,究极前世她所在意的,独程颐一人。

      只是热情太过,冲昏了头脑,叫他为难了。他曾问她:“你当真是女子么?力气奇大,又极能吃。不求你会吟诗作对,莳花弄草,绣花烹茶,你又会哪一样?”

      她自认不如那些名门闺秀,学也是白学,闻言颓败:“我实在不会那些,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既不合你心意,当初娶我做甚?”

      他沉吟着:“我是不想……”

      那阵子安然备受创伤,僵持几日避而不见,若不是夜里梦游爬到他榻上,此事恐是无法了结的。她怨恨自己夜游,一直视以为耻。

      诚然她有那么些毛病,可着实是个窈窕身型,长得还算温婉灵秀的女子。毫不谦虚的说,她的脸和性子很不相称。

      尤记得及笄后,那些来家中提亲的青年才俊,皆因程颐无疾而终。安家门户低,是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天无眼,偏生还叫她吃到了,这会子想来根本就是段孽缘。

      好在,这辈子再不会遇到程颐了。

      一番思绪翻涌,口中的状元蹄逐渐索然无味。见阿竹从膳房回来,她搁下筷子邀她同吃。阿竹半信半疑道:“奴婢不敢越矩。”

      原本的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方意识到小堂妹为人刻薄,待人不善,绝不会拉下身份与下人同吃。出此纰漏,是她大意。

      她若无其事地微微颔首。是啊,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人还是那个人,芯子却不一样了。即便阿竹有所察觉,万不会想到那一层去罢。果不其然,阿竹站定没多久,便问:“夫人,您记起多少了?”

      她郁闷地摇头,怅然:“没什么头绪,一些零碎的画面罢了。”

      阿竹兀自嘀咕起来:“唉,性子倒是好了许多。但迟迟不见好,莫不是脑子摔坏了………”

      拳心覆在唇边,安然轻咳两声,“想来仍需要些时间恢复。在此期间,你且当是换了个主子伺候,不必自寻烦忧操心我的伤势。”

      阿竹转念一想,觉得她言之有理,释怀之下竟还有些窃喜。

      又浑浑噩噩躺了几日,安然恢复大半。

      她面上坦然,实则心底极为烦闷。重活一回,虽一早打定主意不与前世有所纠缠,可是她爹……做鬼时时常能瞧见他,现如今身份有碍,不得近前探视,想来也算是份代价。

      谢元桢至今不作反应,她时日无多,没资格坐以待毙。待阿竹伺候她喝完药,安然思忖着试探:“多日未见到夫君,他……近来可好?”

      她起了念头,阿竹下意识推波助澜道:“夫人既是记挂着大人,何不亲自去瞧瞧?这两日休沐,陆首辅不曾邀约,自然是在府上的。”

      安然谨慎权衡:“我们平日里没有什么交集,贸然过去可会唐突了?”

      “照您之前的作派,确实有些唐突。”阿竹若有所思,“不过到底是家中主母,一直避而不见也不合礼数。难得您有这份心,暂不论旁人如何看,先示个好罢。”

      示好?拿什么向谢元桢示好?虚与委蛇的奉承,还是溜须拍马的逢迎,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旁的办法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对方不知何时就会对自己下手的情况下,与其活得胆战心惊,不如提早谋划。只要能叫他断了杀念,再是违心,她都愿意一试。

      眼下尚不得过分殷勤,先从简单的开始吧。旁的她不擅长,做糕点的手艺还成。无暇多想,用完午膳,她便挎着亲手做的糕点往谢元桢的书房去了。

      去时恰遇两位公子从书房出来,皆是二十来岁的模样,仪态端方。一番见礼后,其中一位着蜀罗青衫的公子收了手中乌骨素面扇,调笑道:“难得见夫人来此,两年来头一遭……”

      一旁人侧肘打断:“你少说些!”转而朝她致歉:“子朝放诞惯了,多有得罪,还望夫人宽怀。”

      韩子朝讪讪,作揖请罪。

      现任大理寺丞韩子朝,安然早有所耳闻。京城放浪形骸的公子哥儿里,他是颇具名声的一位。其父早年任太子府少詹事,新帝御及,拨了个太子太傅的虚衔下来,把人草草打发了。谢老爷子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卸任户部尚书时挖出不少旧账,能全身而退实属不易。

      韩谢两家交情颇深,二人更是情谊匪浅,时至今日,韩子朝已然成了谢元桢最得力的臂膀。这便罢了,要命的是他爱慕谢婉多年,甘心凭她驱使,无疑也是个麻烦角色。

      安然下意识回避,只屈身莞尔:“韩大人客气。”

      明明梳着妇人髻,瞧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面色温软似春日繁花,明媚动人。许是换了妆扮,竟觉着顺眼许多。韩子朝想着,目光停在她身上许久,直到旁人提醒,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两方别过,安然朝书房走去。

      小/三间的书房,布置奢华闲雅。东间置了架子床供歇卧,西间茶案、古琴赏玩类一应俱全,正中间四平书桌上书卷叠高,文房四宝清供,后立一扇《千里江山》插屏,除门窗外均嵌置长八九尺高一丈的书架,叫书卷密密麻麻填得毫无缝隙。

      莫不是将这些书都读遍了?安然环顾一番,不禁感慨,他生来天资过人还这般勤恳,旁余的平庸之辈怕是几辈子都难赶上。

      谢元桢正坐于书桌前览阅文书,着苍白云纹道袍,网巾敷额,垂目凝神下更显奇韵风流。在她屈身施礼后,只淡淡一个抬眼,和煦道:“政务要紧,我现下无暇分身,怠慢之处还望夫人见谅。”

      他有意晾她在一旁,她却不慌不恼地嗯了声,“不妨事,妾身把东西搁下便走。”说着示意阿竹将食盒转交给近侍的小厮。

      他闻言再次看向她,她敛着下巴,颇有些拘谨,“妾身怕夫君劳累,耽误了身子,这才下厨做了些吃食……比不上外头的山珍海味,至多算是务忙时垫肚子的玩意儿,夫君切莫嫌弃。”

      仍是上回的路数。这出戏做得不圆满,若真是忘却前程,何故性子也一道变了?他不以为意,且近且远地笑,“夫人有心了。”

      安然记挂着生死,纵使有那么一瞬因他的温文和煦分心,也十分争气的定住了神思。

      还未来得及回应,正遇外头来人,她循声回顾,只见一抹水绿色的身影缓步近前。少女容貌清丽,身量足高出她一头,那股出尘的气韵确有几分像谢元桢。

      应当是谢婉,她不自觉深吸一口气。果不其然,小姑娘唤了声“哥哥”,继而朝她施礼:“今儿个赶巧,嫂嫂也在?”说罢目光落定在小厮手中的食盒上,神色微滞。

      安然心细如发,连忙接话道,“前些时日劳累府中上下,如今身子渐好,特来道谢。夫君劳心政务,妾身不便打扰,这就走了。”

      她气定神闲的打了串官腔,谢婉寻思着,总觉着她里外透着不寻常——她的这位嫂嫂意气娇矜,又仗着安贵妃的荣宠,贯不把人放在眼里,言谈间总爱夹枪带棒,咄咄逼人。而今却一改姿态,变得温婉谦起来,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再瞧她撇了艳俗华贵装扮,细描的妆容,随意盘起的云髻,淡淡垂目间不藏锋芒,反成了玉软花柔的娇人,焕新得同脱了胎似的。

      谢婉目送安然离开,片刻方凝眉自责,“婉儿来的不是时候,叫嫂嫂不快了?”

      谢元桢不屑锢缚于小事上,时下未接话,一如方才翻阅着文书。

      谢婉一瞬失落,顿了顿又道:“上回同嫂嫂争执,母亲心生郁结,几次三番想回来讨个说法都叫我拦下了。她老人家年迈体弱,经不住冲撞,哥哥不如说服嫂嫂一二,给母亲一份体面,这事儿就这么过了罢。”

      谢元桢不露声色,侧卷着书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既是经不住冲撞那就避让着些。她现下伤势未愈,一时半会儿记不起事,你们倒也不必纠缠。”

      “婉儿并非有意纠缠……”

      他不由分说打断她,“如此便好,余下的我自有裁夺。”

      圣上赐婚,她背后又有贵妃撑腰,如此棘手的人他固然是想除掉的,可眼下事态生变,她在府中一日,就得给她一日的体面,万不得引人生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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