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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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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竹拗不过她,只得收拾东西回程。
安然服了药,昏睡一路。马车颠簸至谢府,顾及她身子虚弱,阿竹特地备轿抬她入院。
小堂妹的院落清简不俗,闺房布置讲究。睡的是金丝楠木雕花床,上好的苏缎织锦帷幔,窗边搁着黄梨花木五屏风式镜台。倒也不乏风雅意趣,隔间书房内,案上罗列着文房四宝,书简垒高,墙上挂着几幅飞墨字画。
日子过得适意,偏欠了眼力劲儿,非得把心挂在程颐身上。既已嫁人,何苦想不开,重蹈她的覆辙?他有了公主,眼里早容不下旁人。
阿竹小心搀扶她上榻:“光喝药伤胃,奴婢吩咐膳房简单备些吃食?”
胃口总是有的,不论生前死后。程府的厨子手艺一绝,她做鬼后也时常怀念。
鬼常挨饿,每到寒食节,她会随众鬼去哄抢贡品。那些都是生冷的,食之如同嚼蜡,难以下咽。不过有总比没有好,闭着眼吞下去,能裹腹就成。
这会儿子生了念想,便再难遏制住了。她强忍着伤痛仰唇夷然:“那就先给我来份板鸭,清蒸鲈鱼,松茸鸡汤,嗯……再要一盏红枣枸杞燕窝。”小脸惨白,不扰兴致高涨,她说着两眼放光,依依不舍,“暂且……就这些吧,不够再添。”
伤得这样重,竟还生了胃口?阿竹惊愕,迟疑道:“夫人,您怎的……您自幼不食禽类,鸡鸭这些可从未沾过。”
不食禽类?人哪能不吃禽类呢?更何况这京师最有名的莫过于板鸭,以往她一人吃一只是没有问题的。她有些郁闷,小堂妹怎么有这么个怪癖,实在害人不浅。
她思索着,又听阿竹劝道:“您身负重伤,吃食当谨慎,不如换些清淡的?”
她失望至极,一瞬有些气短,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那便喝粥罢……”
阿竹替她掖了掖被角,“您好生歇着,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报了一串菜名,凭空想着都令人垂涎。可惜她无缘美食,唯有再等些时日了。她哀叹着睡意渐浓,不久阿竹匆匆折返,小声将她唤醒,“夫人,大人来看您了。”
大人?是谢元桢!
暗杀未遂,那莽汉又透露了他的意图,其心昭然若揭。这个档儿口敢来,摆明无谓被怀疑,也无甚顾忌,嚣张极了。
等不及细想,一袭绯色官袍闯入她的视线,目光顺势而下,便瞧那黑色的皂靴缓步而来。安然窒了窒,捂着胸口艰难坐起身:“妾身有伤在身,无法以礼相迎,还望夫君莫怪。”她靠着绣垫,头埋得很深,再不敢多瞧他一眼。
言毕,四周寂静。她只觉着气氛反常,下意识抬眼,恰与来人四目相对,当即有些惊叹。
她有缘见过一次谢元桢年轻时的样貌。他本就生得丰神俊朗,只是当年他初入官场,稍显青涩。而今,历经两年磨砺,气度越发沉稳了。
他刚从宫中回来,着的官袍,瞧着十分威严。虽是文官,浑身只一股书卷气,没有寻常读书人的酸儒味儿,也没有为/官者的迂腐派头,整个人鲜亮得很。他肤色白皙,乌纱帽下,双目狭长,鼻梁高挺,若不是气势太过锐利,倒像是画本子里走出来的俊俏郎君。
她痴看望他,乌发垂肩,面色苍白,一双眸子明如盈水,毫无防备的撞进人心坎里。
谢元桢驻足于床前,凭空生出古怪的感觉。她平日里贯端着架子,自视优雅,骨子里却是寒酸的。可现下神情呆滞不甚聪明的模样,竟意外的没那么碍眼。
他眉头微敛,抬手摒退左右。
屋内一片寂静,她怯怯收了目光,耳边他蓦然言声:“夫人城郊遇袭了?”语调清冷,察觉不出什么情绪。
迎面而来一股淡淡的迦南香,恍神之际他已落座床沿。追溯往昔,两人并不亲近,他似乎越矩了。
举止随意,显然并不在乎她的反应。哪怕是翻脸,也会有万全的法子来化解罢。而方才那些话,多半是用来试探她的。安然汗如雨下,不敢叫他瞧出端倪,绞尽脑汁琢磨如何避开这一遭。
她心嗵嗵跳着,焦灼中听谢元桢问起:“凶手同夫人说了些什么?”
她吞咽一番,拢眉作出懵懂的神态:“妾身……昨日磕坏了头,前程往事忘记了大半,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他轻唔一声,“倒是稀奇。”随即瞥见眼下那双素白柔夷在被褥上攥出的轻褶,笑得别有深意,“方才夫人一直盯着我,是有话想同我说?”
他身为大理寺卿,洞若观火,细微之处皆逃不过他的法眼。为了保命,她也只好没脸没皮的豁了出去。于是霎着眼道:“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只……因夫君生得好看。”
谢元桢:“……”
“有何不妥?”
“没有。”他牵了牵嘴角,“夫人当真是不记得了?”
“多少只晓得自己的身世,旁的……确是记不清了。”
小堂妹的记忆是一坨浆糊,她尚未全部捋清,只了解个大概。单论饮食喜好,就与她有天差地别。未免日后横生枝节,早些寻个由头随了自己的性子才稳妥。
谢元桢不再多言,静静看了她许久。对方眼寂如潭,她噤若寒蝉:“是妾身说错话,惹夫君不快了?”
真是不大一样了,谢元桢想。他起身捋了捋衣袍,不疾不徐道:“夫人有伤在身,我这就不打扰了,好生歇着吧。”
安然点点头,作势咳了两声,“夫君慢走,妾身就不送了。”
送人出了院子,阿竹折返床边轻声回禀:“大人临行前吩咐,府上补物任夫人取用,又请了御医在府上小住,务必让您把伤养好。”
她早已筋疲力竭,无力回应,讷讷仰望床顶的雕花纹样,暗暗松了口气。
阿竹见状无意瞟了一眼门外,不禁腹诽这二人大抵都吃错药了。原先一个淡漠疏离,一个拿枪作调,简直天作不合。以至于方才听到她家夫人唤的那声“夫君”,一度认为自己耳朵生了毛病。
内外修养了几日,安然伤势渐好。平日里与阿竹接触多,怕她多想,便把应付谢元桢的那套说辞同她用了一回,彻底打消了她的疑虑。
阿竹惋惜,“奴婢早觉着您反常……”
她佯作不以为然:“反常么?我觉着倒还好。不过是忘了些事,没什么大碍。指不定过些日子就都想起来了。”
安然性子爽朗,逐渐叫阿竹卸了防备,“哎,您怕是都忘了罢,过去您与大人互持成见,同一屋檐下处了两年,至今都形同陌路。难得搭上话,大人尚能做得礼数周全,而您却是………”她摇了摇头,勉强接了下句,“就拿上回来说,您何曾那般依顺过?连那声‘夫君’都是头一回唤。”
唤句“夫君”都吝啬,关系确是不得长久。安然明知故问,无辜道,“我哪儿敢对他有成见?堂堂的大理寺卿,外人尚且对他谦卑有礼,我这做夫人的与他较什么劲儿?”再者说,她六叔区区一个礼部的主事,万不能同谢元桢这等有实权的官相提并论。
“您总算想开了么?”阿竹颇感欣慰,“贵妃娘娘待您再好,也管不到闺中去,您能指望她到何时?”
怪不得小堂妹不愿讨好谢元桢。一面因她爱慕程颐,另一面,安贵妃给她做靠山,只要面儿上不出错,谢元桢就拿捏不了她。
可安贵妃能得宠几年?到头来还不是不明不白的被贬入冷宫了。谢元桢迟早会出头,届时旧账新账一道算………她想着便觉生无可恋——这烂坑不知要填到什么时候。
“暂且先不说这个了。”安然哀叹,睁眼说起瞎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谁叫我不记得了呢。”
阿竹点头赞成:“既然夫人想清楚了,往后便好好同大人过日子。大人他宽宏大量,当是不会计较过去的。”
安然忽而脑壳儿发涨。宽宏大量就算了,谢元桢睚眦必报她早有耳闻。
然而为了生存,唯有迎难而上。好在提早知晓谢元桢喜欢的是谢婉。
据闻谢婉自幼颖悟绝伦,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十四岁便声名远播,求娶之人踏破了谢家门槛。她守在谢府迟迟不嫁,全然是谢元桢的主意。他心悦她,自然存了私心。
因而在谢府“苟活”的这段时间内,她不仅得博取谢元桢的好感,还得时刻关注谢婉。一步错步步错,万事皆要小心谨慎。
安然思来想去,若想一劳永逸,非得争取到和离的机会不可,这是唯一有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