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记》明月楼南

16、第十六章

　　回想当初她两个人相识的场景，句芒现在都觉得很逗，那时候高阳刚来浮戏城，句芒也是刚刚跟着尨丹到了合蒙山，第一次下山逛婆摩节的句芒，还什么都不懂。

　　她吃完婆摩节清早的喜圆出来便一路挤着人山人海，行到了浮戏城的主街上，恰赶上节上最热闹的一场晨会，街边大群的凡人穿着七彩的羽衣在一架巨大的花车上载歌载舞，车前是城主率领城中德高望重的世族迎回的新造的大婆摩神像，一点一点被从城外的巧匠那里运回浮戏城中的鼓楼上，鼓楼外的婆摩渡上传来阵阵婆摩歌舞，众人都载歌载舞，街上节日的气氛被渲染到极致，句芒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婆摩渡上的歌也是很符合节庆氛围的歌，歌词唱的是：

　　婆摩节里婆摩渡，

　　婆摩渡上起歌舞，

　　婆摩神佑万民好，

　　华衣浮戏百花娇。

　　后面还有几句浮戏岛上的岛民方言，句芒不太明白，不远处有小贩卖米花糖，句芒掏出几枚钱，旁边的一群孩子恰好看见句芒，一路从对面赶过来缠着句芒要糖，句芒把米花糖分了那些孩子一些，剩下的用纸包好，边走边吃，一路看着街市上冒出来的各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旁边一个小妖正俯身在摊位上摆着一幅幅隐隐浮动着水光的水墨画，头顶上两只尖尖的小耳朵时不时的随着远处的鞭炮声抖上一抖，隔壁的一只小魔头正一脸得意地荡漾着尾巴给路人卖弄魔术，四尺见方的小摊子上嘭嘭的爆着火花，火花的光泽照得四周都五彩纷呈。

　　浮戏岛最吸引人的就是这神魔妖鬼各显神通的场面，有许多外地的人闻名赶来，时间近午，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

　　句芒往前走着，忽然见前方有个竹子精在卖竹灯，那些竹灯各个精美，蜡烛柔和的光从竹灯中透出来，句芒想，这要是晚上，这些竹灯不知道得多美。眼角里却看见一个精致粉嫩的面孔，她转头去看，只见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穿一身鹅黄色的百褶裙拿着一只竹灯在细细的看，边看边道：“好漂亮的竹灯！”

　　竹灯后缓缓转出一个青皮短袄的小老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得意又谄媚的笑，道：“这位姑娘有眼光，这个竹灯可是小老儿我做了一百年才做成的上好的竹灯，瞧瞧那上头那支蝶羽，”边说边指给那女子看，“看！看见了吗？闪着光哪！还有旁边缀的那些孔雀羽，可都是上好的材料，我为了这些羽毛，专程跑了好几次泊觅洲呢，费了好大的功夫，你在外面几百年也遇不到的，”他珍惜又沉醉地贴身抚摸竹灯上的那些华彩的孔雀毛，神态痴迷的仿佛在抚摸一件绝世的珍宝，然后转过头来，一双小眼睛晶光闪闪地对着那女子道，“这可真称得上是稀世珍宝，姑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哟。”

　　那女子果然被吸引，眼睛里闪烁着亮亮的光，不一会，果见她发问：“你这竹灯怎么卖？”

　　那竹子精吸了吸鼻子，沉吟半晌：“嗯……姑娘说实话，小老儿的东西从来不卖，都是拿世上珍奇异宝来交换的，”说着，他拿起地上的一把弓，那弓金光闪闪，上面镶着三颗宝石，“看到没，这就是小老儿当初在大荒换的，说是当初后羿射日时用的那把弓，怎么样，厉不厉害？”说着，得意一笑。

　　那女子睁大了眼睛：“那这个竹灯，你要拿什么来换？”

　　竹子精嘿嘿一笑，“说实话，小老儿最近很缺一个东西，但那东西你不一定有。”

　　那女子道：“什么东西？我都没有？”

　　竹子精捋一把长长的花白的胡须，骄傲道：“神树之果。”

　　那女子一愣，眼中的光芒散去。

　　竹子精道：“看姑娘通身神仙气概，必然不是普通人，那一定听说过多年前神界大战，青龙族以合族之力打上天去，神界最后一个木神——苍华帝休以性命相搏，最后慨然赴死的事情吧。从那以后，神木一族彻底绝迹，神树之果现在在神界和大荒可是被炒得火热，一颗就能卖出天价。”

　　那女子道：“我只有钱，没有神树果。”

　　竹子精摇了摇头，嫌弃道：“那不成，小老儿我做这个竹灯费了很大功夫，钱，给钱不行，不卖，不卖。”

　　句芒看那女子实在喜欢得紧，而这老头拿一把金镶宝石的弓说是后羿射日的弓，金子做的弓，别说射日，拉能拉开吗？显然言过其实，估计不过就是在神界妖界人界鬼界之间瞎胡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骗钱罢了。

　　又看了眼那女子，见她正眼巴巴地瞧着那个灯，漂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句芒不忍心，从兜里掏出来一颗巴掌大的青色果实，这是她三年前还是棵树的时候，树上结果时自己留下的，本来是为留个念想，但想想那时候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于是拿给那竹子精，道：“这个给你，竹灯给她。”

　　那竹子精确然如句芒料想的一样，只拿着果子左看右看，而后珍重的收在一个布囊里，接着就把竹灯递给那女子。

　　两个人就这样结识。

　　高阳那时候还疑惑，怎么她手里会有这样宝贵的神树之果。

　　句芒说，那竹子精不识货，况且以他坑蒙拐骗的架势，她从前在毛儿庄和万音林早见得不见了，那毛儿庄那个胖嘟嘟的县令不就是拿一棵长的略繁茂些的树充当神树骗人，可想而知，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树之果，不过都是拿来骗人的噱头罢了。

　　高阳却说：“虽然外面传言说句芒树是洪荒时代的遗迹，还说食一颗神树之果有提升千年修为的奇效，但那毕竟是神树一族啊，仙道昭彰，谁敢拿来试，所以现在也只是传言，还没有人验证过，但果子肯定是有的，她在神界也听说过这个传言，估计就是因为这个，这竹子精才趁着婆摩节人多来这里碰碰运气的，而且虽然那竹子精说话浮夸，但我观他气泽醇厚，绝非凡妖，是有几分本事的。”

　　句芒当时听了这话吓了一跳，想来要是那竹子精发现自己拿普通果子骗他，只怕要收拾她了，两个人赶忙拎着竹灯往回跑，跑到方才那个竹灯摊的时候，却见地上一片空空，只剩下一个普通的摆摊用的竹席，不一会，便有别的摊位的小商贩拿着东西把这摊位给占了。

　　句芒因为这事，还惴惴不安了好久，好长时间看见竹林都不敢进去，却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句芒敲了几下高阳家的院门，等了很久都没人来开，浮戏岛近年来因新岛主领导有方，名气越来越大，来此处居住游玩的人也越来越多，本年的婆摩节的规模比往年更大，更热闹，街面上闹哄哄的，浮戏城高高的一座鼓楼，还有一身白衣的城主正一脸肃穆地焚香参拜婆摩神像，他的身后站着同样一身白衣的女子，旁边有不少人在低声议论，说这城主夫人近年来很少露面，此回不知怎么出现在了婆摩节上。

　　句芒对这些家长里短不是很感兴趣，也不怎么留意，但在这闹哄哄的声音中，句芒仿佛听见高阳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争执，而后砰的一声，不知是谁夺门而出，便听见那男声道：“高阳，你收手吧，算我求你！”

　　高阳好像停顿了一刻，然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句芒与高阳面对面。

　　句芒扫了一眼高阳的身后，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极富贵的男子，穿一身金丝银线的袍子，额上带一块白玉抹额，一看便知是锦衣玉食里渥大的，那男子表情凝重，愁眉紧锁，好像很气愤的样子，但看见门外句芒，忽然愣住了，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道：“你是？”

　　句芒方张口欲答，高阳便拉住她往街上走，她扭头回看那个男子，却见他仍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这次婆摩节上，句芒虽然和高阳逛了场庙会，但她两个都没买什么东西，句芒不买东西的原因很简单，尨丹已经好些日子没回过合蒙山了，她没钱了，而高阳，却好像一直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样子，许多时候都是拿起东西来看看，眼睛却看着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二人逛完，天刚微微暗，傍晚的太阳昏黄的照着大地，句芒踏着夕阳的光，和高阳告别，准备回山。

　　从浮戏城到合蒙山，有一座山的距离，中间的这座山名字叫巍山，虽然名字取得很高大，但这座山不算特别高，只是山里常年雾气氤氲，飘着袅袅的白烟，显出巍峨的样子，因此取名巍山，往常句芒走这座山，很是简单轻松，但这次不知道怎么的，这座山里的雾气比往常好像大了许多，甚至有些让人看不清前面的路，句芒走得小心翼翼。

　　太阳渐渐落下了山，山里的雾气越发的大，几乎要将整座山吞没，句芒沿着山上的石路走，边走边想，从前这山上也是专程铺的石路吗？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忽然，山上的石头路猛然间塌陷下去，句芒毫无防备哐当一声随着乱石摔了下去，砰的一声，句芒脑门一阵剧痛，好像是被上面落下来的石头砸中了，又好像是摔倒了石头上，剧痛没持续多久，她便晕了过去，只觉得脑门后头湿湿热热的，不知是不是流出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