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渡》吴虚

8、十二 下 陈安康

　　同班，同天生日。
　　这种概率实在是太小了，余阾几乎能肯定，只要知道其他同学的出生日期，就可以直接把这个人找出来。
　　班里同学的出生年月份信息，除了班主任那里有登记资料，就只能一个一个问了。
　　夏季昼长夜短，此刻已是傍晚，太阳却还没下山。
　　除了余阾，班里的同学都离开了。晚上的夜自修只有部分同学参加，运气好的话这个人刚好在这部分里。可现在情况诡异，也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说实话。
　　班主任那里肯定也不行，涉及隐私且找不到可以向她解释的理由。
　　只差最后一步了，他却跨不过去。
　　他叹气，没想到还是得用排除法来缩小范围。
　　首先是身边比较熟悉的同学，张耀肯定不是。
　　对了！张耀！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余阾懊悔，怎么把他忘了。
　　他把皱巴巴的纸重新折起来，棕褐色的污渍十分碍眼。他抽出纸巾想擦干净，但污渍已经渗透到纸张里，被风干后留下印记，再也去不掉了。
　　他很焦躁，像被蚊子叮后，找不到痒痛处，哪里都不舒坦。
　　把纸小心翼翼的放在口袋里后，他连书包也没拿，快步走出教室。
　　走出教学楼后忍不住跑了起来，快一点，再快一点，他不想再错过了。

　　宿舍里，刚洗完澡还在擦头发的张耀看到余阾推门进来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喘成这样？什么天大的事，这么急？”
　　余阾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问：“你、你知道我的、生日吗？”
　　“不是才过去不久吗？别想骗礼物哈，送过了！”
　　“那你知道，谁、和我同一天生日吗？”
　　张耀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大叫：“我的天！你是喝孟婆汤了吗！陈安康啊，你每年都和他一起过，我们想蹭饭都不行。”
　　他看到余阾满脸震惊，才发觉不对：“不是吧，你真失忆了？那个家伙还经常吹嘘你俩是什么注定的缘分……”

　　余阾唯独没想过这个人是陈安康。
　　他太陌生了，几乎只活在别人的讨论里，余阾没有和他直接接触过。
　　这很正常，虽然班里的同学朝夕相处，但有些性格内向的人，并不会主动和其他人打招呼。他们在其他人眼里只有班里同学这个标签，毕业几年后连名字都会被遗忘。
　　余阾是这样，他猜测陈安康也是。
　　他努力回想陈安康的模样，但脑里一片空白。
　　这太不正常了，即使是再沉默寡言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没在他眼前出现过。
　　余阾和他一起过生日，熟悉到凭感觉就能找到他家，他叫他阾阾。
　　就这样一个人，在余阾的记忆里没有任何身影。
　　问题果然出现在陈安康身上，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陈安康已经很久没来上课了。”余阾面无表情地说，手碰了碰口袋，里面还放着那张没有署名的留言。
　　张耀纳闷：“前几天不还问你他怎么没来，你也不说。你难道也不知道情况吗？”
　　余阾摇头，关于陈安康，他现在估计是全班知道得最少的。
　　“那就没办法了，连你也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张耀挠挠头，“你问一下班主任吧，陈安康说不定向她请假了。”
　　“谢谢。”余阾听完转身就走，他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没有人知道陈安康在哪，他凭空消失了。
　　“喂！你去哪！晚上还要自习！”张耀在后面喊他。
　　“探索世界。”余阾头也不回地说。
　　留下张耀在原地一脸懵，摸不着头脑。

　　余阾还很清醒，他知道着急没用，可身体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一开始还只是快步走，然后越来越快，终于再也忍耐不了，放开一切奔跑。
　　快接近上课时间，所有人都往教学区走去，他就这样逆着人流，不顾一切地往校门冲。
　　大门的保安甚至没来得及拦他，就让他跑出去了。
　　这是他最任性的一次，他已经没有顾忌了，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找到他。
　　后果全部被他抛在脑后，他有预感，如果再不做什么回应，他会抱憾终身。
　　请等等我。

　　陈安康家还是几天前见到的模样，大门紧锁。
　　余阾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喉咙刺痛，口中满是血腥味。
　　他顾不上休息，在大门口来回走了几圈。外院的围墙并不高，他大致测量了一下，能翻得过去。
　　他扒着围墙顶用力，手太抖连着好几次没撑上去。他靠着围墙缓了一会，终于成功翻过墙头。
　　院子里的一切如他所想，一花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闭上眼都能描摹它们的形状。
　　除了鱼缸里已经没有鱼了。
　　装饰房屋的爬山虎缠绕在他们楼墙，如今一看却显得无比荒凉。
　　他们家搬走该有段时间了。
　　余阾在院子里待了很久才走，想把这里的一切深深刻在脑海里。
　　有很多被遗忘的事，慢慢抽丝剥茧，顺着记忆的脉络浮现。
　　他找到了昔日在这里玩耍的所有记忆，却依旧抓不住关乎陈安康的一丝一毫。
　　再次站到大门口时，余阾已经不知道要去哪里了。紧张激动过后是难以抵抗的疲倦，他现在只想躺下睡觉。
　　回家吧，他想，也许在梦里会再见到他。

　　回到生活多年的家时，奶奶正在听电话，爷爷招呼余阾先去吃饭。
　　他刚坐下喝了几口汤，奶奶的呼喊的声音变从客厅传来：“阾阾，你妈妈找你。”
　　该来的终归会来。
　　余阾起身，厚重的木椅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心也跟着发紧。
　　奶奶把电话递给他，摸摸他的头发，转身离开，把空间交给他。
　　“妈妈。”他开口，是连自己都陌生的语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的班主任早上和我联系了，转学手续我们会帮你办，这几天你先在家里待着，我和你爸爸去接你。”
　　果然是这件事，不过这次连询问意见的步骤都省略了。
　　“妈妈，我已经高三了，这个时候转学我还得适应新的环境，可能……”
　　余阾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电话那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态度说：“你需要换个环境生活。”然后又似乎察觉到语气不好，叹了口气，放软语气说：“你爷爷奶奶都很担心你，你应该能感觉得到。”
　　余阾沉默。
　　“余阾，你长大了。不要再让他们担忧了。”
　　这是他最无法拒绝的理由，无论自己如何任性，都不能伤害至亲至爱的家人。
　　他挂了电话，已经没有胃口继续吃饭。回到自己房间，衣服也没换就躺下。
　　他拽紧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像抓着悬崖峭壁上凸起的石头，身下便是万丈深渊。
　　在离开之前，他必需找到真相，他不想在虚假的梦境里度过余生。
　　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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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二 阴
　　我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