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渡》吴虚

7、十二 上 被遗忘的

　　张耀收拾完书包，看余阾还在做题，便问他：“吃饭了，你还不走吗？”
　　余阾还埋头在作业堆了，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抬头，向张耀示意他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习题册，表示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张耀惊奇：“你也有缺这么多作业的时候，告诉哥哥，最近干什么去了？”
　　余阾实在是无力回应他的调侃，对他挥挥手：“快走，晚点饭堂就没菜了。”
　　张耀兴致上来了，放下书包，搬个凳子坐在他对面，准备和他促膝长谈。
　　但余阾明显没有这个兴趣，继续低头做题。
　　“哎哎哎！”张耀敲了敲他的桌子，“难得想当一回知心哥哥，给点面子。”
　　余阾懒得理他，张耀也不尴尬，说了一大堆抱怨的骚话。
　　余阾觉得他很吵，非常想让他滚蛋，就听到他小心翼翼地问：“班主任早上找你了吧，是和作业有关的事吗？”
　　余阾答题的笔一顿，终于放下了。
　　“嗯。”他点头。
　　张耀这时反而安静下来，过一会再开口，语气已经变得很正经：“我也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对，问你，你也不说。”
　　余阾知道他所说的话都是出于关心，但他现在的情况解释了也没用。
　　张耀等了一会看他没打算回答，只能拍拍他的肩，背起书包，准备离开。
　　走之前，他把书桌里藏着的零食给余阾，让他垫肚子，还安慰余阾：“班主任要是说了难听的话，你也别太介意，好好补作业啦，加油兄弟！”
　　余阾和他挥手道别，再拿起笔却写不下字了。
　　他想起早上班主任的谈话。

　　被叫到办公室之前，余阾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被骂一顿是免不了的，也许还得写保证书。
　　敲门进去的时候，班主任正拿着他周一的试卷。
　　“坐。”班主任说，头也没回。
　　余阾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状况，完全不敢动，只是紧张地站着。
　　班主任没听到凳子挪动的声音，转身看到他拘谨地站在办公桌旁，神情忐忑。本来想好的严厉批评也都说不出口，但该说的还是得说。
　　“你最近的测试成绩很不理想。虽然只是小型测试，你可能不够重视，出现马虎失分的情况我可以理解，但你的试卷很多题都是空白的。”班主任说，接着又补充道：“其他科目的老师也向我反应了，你最近上课一直走神。”
　　余阾非常愧疚，只能说：“对不起。”
　　这明显不是任何一位老师想听的答案，她叹了口气，有点失望地说：“你不用向我道歉，我更希望你告诉我原因。你平时表现一直很好，到这个时候了，要分得清轻重，不要拿自己前程开玩笑。”

　　余阾从小到大都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学习认真，也不闯祸。所有老师都对他特别放心，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他前程的劝诫。
　　所有人都以为余阾很有分寸，有自己的理想。
　　可是这一刻，连余阾自己都在怀疑，前程是什么？我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迷茫。

　　余阾回过神来，幽幽叹了口气。前程什么的先放在一边，当务之急是把作业补完。
　　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事——班主任把情况告知了他的家长。
　　这可是他远远没料到的情况，比被骂糟多了。
　　余阾知道他父母会和他说什么，以前多次拒绝他们的提议，这次也没理由了。
　　一想到这个，余阾就烦得不行，习题也写不下去。他合上本子，从书桌兜里抽出其它科目的作业本，准备先写不怎么需要动脑思考的部分。
　　翻开时，一张折了几折的纸从本子里滑落。
　　余阾没有在意，他以为是草稿纸就没有打开，随意放在桌上。
　　他出去买了一瓶可乐，可能是路上晃得太剧烈，打开时咕噜咕噜地冒泡，可乐从瓶子里溢出来，糊了他一手。
　　他把可乐搁在桌子上，找纸巾擦手。刚刚随手丢在桌面的草稿纸就放在可乐旁，被冒出的可乐泡沫沾湿一角，留下棕褐色的污渍。
　　他拿起可乐抿了一口，可乐特有的酸甜从舌尖一直传到大脑，凉气也从食道传至全身。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快了些，这可能是碳酸饮料特有的魔力。
　　他刚想把弄脏的草稿纸丢掉，才想起自己没有这种纸，可能是别人留下的，顺手就打开了。

　　随意拼凑的记忆拼图，这时才正式开始复原。

　　看完纸上的内容，余阾的脑袋一片空白。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可是又还能感受到左手握着的可乐传来的凉意。
　　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写着：
　　“我的阾阾，别生气了，不要不理我（画了一个哭泣的表情）我会快点回去，然后一起过生日！今年给你的是特特特特特别的礼物，我好想知道你要送我什么，真希望能立刻快进到明天！！！”
　　每一个字都是余阾熟悉的，组合起来却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信息量太大，他有点承受不住。
　　他盯着前面四个字，手一直在抖。
　　他刻意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亲密的朋友，从小到大只有爷爷奶奶会喊他的小名。
　　可是这个人也叫他阾阾。
　　他呆呆地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教室后边，途中不知道撞到谁的桌子，他也完全没有在意。
　　他从布告栏中搜索自己的留言，把写在那上方的“一起去看雪！！！”和手里纸张上的字迹对比。
　　“一起”两字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有人默默关注我的生活从未被我发现？还是有什么人被我遗忘？
　　余阾问自己，并且很快就自己得出了答案。
　　前者一秒就被推翻，他想起来了。这个人提到的礼物，确实是有的，是他放在家里的至今还没送出去的篮球服。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的记忆和感觉无法对接。他对出现在身边的事物没有违和感，可是却无法回忆起源。
　　就像在家里放了很多天的篮球服，他知道这是要送给别人的礼物，却不会怀疑自己要送给谁，为什么还没送出去。

　　余阾靠着布告栏，慢慢地蹲下。
　　一定还有线索，他把纸上的内容反复看了很多遍。
　　他发现了一个疑点，生日为什么需要互送礼物？
　　虽然不可思议，但余阾隐隐有一个猜测。
　　此刻填满余阾心里的，除了疑惑，更多的是难过。

　　这个人，在生日那天，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