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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一 下 真实与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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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这?”
余阾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就知道自己躺在校医室的床上。大概是昏迷后,被一起打球的同学送过来的。
校医室内的挂钟已经坏了,卡在12:26。秒针还在原地振动,却没有前进一格。
余阾把视线转向床边,那里坐着的是昨天一起逃课的同学。
他看余阾醒来后神色自然地观察四周,才松了一口气,回答道:“这节我也是体育课,听到篮球场上的喧哗声,没想到刚好看到你躺在地上,担心你就一起过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解释道:“现在是六点半,你的同学先回去了。校医阿姨说你只是低血糖,休息一会就会恢复。她先去吃饭,让我们走的时候把门关上就可以。”
余阾惊讶他一直留到现在,心有点暖。他明白站在普通同学的立场,这个时候该说自己没事,让对方先回去。
但他只能僵硬地开口道谢。客套话到了嘴边,重新又吞了回去。
他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心愿,他想和他待在一起。
对方没有理会,继续问余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摔倒的时候有受伤吗?”
余阾活动一下四肢,除了有刚睡醒的麻木,没有剧烈的疼痛感,便摇了摇头。
“头呢?还晕吗?”他又问。为了方便和余阾,他俯下身,手肘撑在床沿,掌心托腮,专注地看着余阾。
距离很近,连眨眼时睫毛滑动的轨迹都能看清。对上他真挚诚恳的眼神,余阾无法对他撒谎,“不要麻烦别人”的原则一再被打破,老实回答:“有点想吐。”
他顿时很紧张,向四周搜索了一下,却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只能用手背贴着余阾的额头,但他自己手太冷,一时也无法判断余阾的体温是否正常。
他询问:“要喝水吗?”
余阾摇头。他的手还放在余阾额头上,余阾摇头时额发擦过他的掌心,有点痒。
他克制住摸他头发的冲动,把手移开。看余阾似乎有话要说,就等着他开口。
暴雨还在继续,窗外白茫茫一片。简陋的校医室隔绝了雨滴大力砸在建筑物上的声音,因此这有两人在的校医室显得格外安静。
校医室墙上的钟还在“咔嚓咔嚓”地响,时间像随声响流逝,又似钟面的钟点般静止不动。
过了一会,余阾犹豫地问:“你梦到过以前的事吗?”
他低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回答:“没有。即使是和过去一模一样的场景,在梦里也都不是真的。”
余阾没有说话,眼神飘忽。他想到了刚刚的梦,明明是过去的场景,却不像自己眼中的世界。
“梦是碎片式的片段,没有逻辑条理。但是从你开始思考自己做了什么梦,你就会用自己特定的理解方式以及知识补全残缺和不合理的部分,并且你自己完全不会意识到。在你用逻辑理顺你的梦后,它就会成为你记忆的一部分。
“可是它不是真的,它只是你记忆的重组,并不是你的过去。把拼图打碎后,没有按原来的方式拼,即使最后也能完成一幅新的作品,但已经不是最开始的样子了。
“模糊的记忆也是这样。如果非要一遍一遍地回忆,就会不断以现在的理解填补模糊的空缺。每次都离真实越来越远,久而久之就面目全非了……”
余阾不能接受这个观点,他情绪激动地打断:“那过去算什么?如果连记忆都是虚假的,那要怎么证明自己活着?”
他没想到余阾反应这么大,想把刚刚的话再修饰一番,婉转些,但咬牙忍住了。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了,他觉得心脏被扎了一刀,血正从刀口往外淌,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走出来。遗忘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留点空位给未来。”
余阾看上去非常生气,气到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和他对视了一会,翻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上提,盖到耳朵处。
他盯着余阾的后脑勺,看到他抗拒的表现,只能无声苦笑。
怎么办呢,都是自作自受,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也已经回不了头。
不会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他想。
然后下一秒余阾的话,就把他狠狠地打入炼狱,真正的万劫不复。
余阾说:“梦都是假的吗?可是为什么我的感受这么真实。溺水的窒息感一直跟着我,即使是现在,我也觉得自己还泡在水里。好难过。”
余阾背对着他,他不必再压抑自己的感情。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不断滑落,掉到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千刀万剐、摘胆剜心也不过如此。
他没有回答,他也想知道该怎么做。
“我是不是疯了?”他听见余阾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对不起,疯的是我。
余阾没有听到答复,生气的同时又惶恐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猜不透对方的想法,也只能跟着沉默。
最后余阾忍受不了这种煎熬的气氛,从床上坐起来,主动示弱:“我没事了,我们走吧。”
对方点头,低着头从床边的柜子上拿起了余阾的书包,先走几步,站在门口等余阾穿鞋,没有回头。
然后他们离开了校医室,撑着伞一起走进雨幕里。
他们走后没多久,校医就推门进来了。她望着空无一人的校医室,非常惊讶。
怎么出去拿东西,才一会人就不见了?
晚上余阾躺在宿舍床上还在回忆白天校医室里的对话。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那个观点,可是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翻身,侧着躺着,任大半边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就这个姿势躺了一会,不舒服,又翻回去。
他翻身的瞬间感受有人在注视着他,毛骨悚然,猛地抬头。
此刻室友全都在床上躺着,已经进入睡梦之中,没有人正对他的方向。
他望着寝室里的阴暗角落,冷汗不停地从毛孔里冒出,在七月的大热天里,第一次感受到了透心凉。
轰隆的雷声此起彼伏,他却仿佛置身没有边界的寂静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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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 阵雨
有人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