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鸟》墟安

5、第 5 章 回到家后我

　　回到家后我顺手开了客厅的灯，一个躺在沙发上的男人吓了我一跳。

　　我靠近程煜峥亲眼目睹了他熟睡时的模样。他柔软的发有些凌乱，长长的睫毛翕动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鼻腔里发出很轻的均匀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酒的气味，看来他今晚有应酬。

　　我不忍心叫醒他，去卧房拿了毛毯给他盖上，感觉此刻的我很像操劳的母亲。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出来还不忘瞄一眼客厅里那个人。看身形已经不是躺着了，倒像是坐着。

　　“程煜峥。”我轻柔地叫他。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看来是醒了，我又把客厅的灯打开，看见他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眸色微沉地盯着我，像野兽盯着它的猎物，既危险又带着几分耐心。

　　程煜峥问我：“你没什么要解释的？”

　　我一头雾水，“还请您指点一二。“

　　我走过去在茶几一侧的沙发上坐下，做好了跟他促膝长谈的准备。

　　“你挂我电话。”他的话里带有鼻音，透出一股子撒娇味。噫，我有点浑身难受。

　　“我的电话在车里是车载音响外放的，车里有我哥哥和他朋友，那时候不好意思跟你讲太多话。”我解释道。

　　他显然不满意我的解释，紧了紧他裹着的毯子。过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一闪地看我，“晚上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我反问他：“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他摇摇头，又点头，“嗯，喝醉了。”

　　我私心认为我跟程煜峥的关系很奇怪，恋人未满，友情以上，他为我做晚饭我很感激，就会在往他卡里打的房租里偷偷多加点钱，但他没事就来我家这事实在是说不过去。我一直知道程煜峥对我献殷勤是有私人理由的，可我这个人就是渣啊，仗着被人喜欢在利用他人。

　　我说：“我送你回去。”我往睡衣外套了件风衣。

　　他不情愿地撇下毯子，跟我出门。

　　在车上，我问他：“家住哪儿？”

　　他报了我家的地址，我又好气又好笑，“不说我就送你去公司了。”

　　后来我真把他撇公司了，叫了看门的老爷爷帮我把他送到办公室去就离开了。

　　在此之后他很久很久都没跟我说话，也没来过我家为我做饭。

　　偶有一次在建筑师峰会上遇见程煜峥，他身边还有好几个同龄的公子哥，同样长身玉立，通体的狷狂，但他站在其中却带着不一样的气质。

　　在那里，斯修先生为我引见了好几位颇有名望的建筑师，有一位设计过国家艺术中心的秃顶白发老人笑吟吟地对我说：“小姑娘，你的作品我见过，《灵鸟》啊，我妻子很喜欢的。”

　　我微笑着点头，打趣道:“您夫人有眼光。”

　　他接着说:“有想法是好事情，新东西是被需要的。不能总是我们这些老古董在设计建筑啊。好孩子，希望你能坚持下去。”

　　我本以为在这里我会碰见我父亲，但是没有。那个曾经在我世界里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的人，如今过得如何呢？我只能偶从林也口中了解。不敢回首去看他，也很久没回家过年了。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捧起手机跟林也在微信聊天。

　　林也：今年过年得回家了吧？

　　我：emmm……

　　林也：emmm你个头，必须回家，扛都要把你扛回去。

　　我把一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收起手机环顾了一下周围。程煜峥最先落入我的视线，他在看我。那个男人始终被一群人包围着，就算不说话，也有一种该成为所有人的中心的压迫感。

　　斯修先生踱着慵懒的步子过来，在我身旁站住，“林娆，那边，全是甲方大佬们，你该去混个脸熟的。”他轻抬下颚，示意我程煜峥那边的方向，“你的金主大腿，程总也在那儿。”

　　我抿了抿唇，见程煜峥还在看我，突然有点怂了，“我有点急事。”说着，站起身想先行退场。

　　斯修先生轻轻地问：“跟程总闹矛盾了？”

　　我一头雾水，“何以见得？”

　　他偷笑了一声，很轻很轻，还是被我听见了，“你进场之后他就一直在看你，你发现了之后装作没看见，对不对？”

　　我不置可否。斯修先生真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啊。

　　他接着说:“程总很喜欢你。你要是对人家没感觉的话，让他彻底死心了才好。”

　　“彻底死心”四个字重重敲在我心上。怎样才算彻底死心，明确表示过拒绝算不算，半夜直接撂公司了算不算。还是我该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退了房找别的住处，最好换个工作的地方，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老娘一辈子都不会给你做设计”才算。

　　我苦笑，发现我这一辈子，可能都难以让程煜峥脱离我的生活。

　　斯修先生没再要求我去跟程煜峥打招呼，倒是自己一个人过去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到我面前，是在日料店见过的那个女孩，彼时，她同程煜峥站在一起。

　　“林娆姐！”她坐到我身边，“又见到你啦，我好开心。”

　　我微笑着点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穿着一袭白裙，姿态盈盈，妆容也改变了很多，但不变的是她眼中的清澈。

　　“我叫陆文茵。”她说，“这次峰会是大老板带我来的，你认识的。”

　　我点头，会意了她的大老板就是程煜峥。

　　陆文茵转头发现程煜峥看向我们这边，举起香槟向他致意。

　　程煜峥向陆文茵轻轻点了下头，继续同身边的斯修先生谈些什么。

　　陆文茵笑着同我讲：“大老板对您超好的，我超羡慕。”

　　“我的男神跟我的女神在一起了，我该说什么好呢？”她像在跟我说话，又像在自说自话。

　　我悄悄地解释：“没有在一起。”

　　陆文茵一脸难以置信地看我，“不会吧？”

　　我耸耸肩，就是这样啊。

　　她凑近我一些，像要说什么国家机密似的，“市中心的蜂窝拆了的事您知道的吧。”

　　我点头。

　　“拆了建什么您知道吗？”

　　我摇头。

　　“建您的灵鸟。”

　　要不是众目睽睽看着，我估计马上能吓晕过去。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所以我前些天是干了什么事，我把谁赶出家门了，我把谁撂门卫大叔那了？我现在知道程煜峥为什么气得不给我做饭了。此时在他眼里，我简直活脱脱一匹白眼狼啊。

　　陆文茵还告诉我，景临园的灵狐是她的作品，是为灵鸟做材料实验的。她说程煜峥知道我对灵鸟没什么信心，希望借灵狐来鼓励我。

　　我感觉我此时此刻被盘古开天地那一板斧给砸了，整个人都懵了。

　　直到晚上八九点钟我回到家之后才缓过神来，颤着手把手机拿出来，打电话给程煜峥。

　　他接起电话，因为习惯了他先开口，我没有作声。

　　两人就在电话里静默了几秒钟。

　　“……你开门。”仍是他先开口。

　　我跑到门口开门，看见他坐在楼道里。

　　我刚恢复运作的大脑又有点当机了，谁告诉我这个人大晚上为什么在我家门口啊。

　　我自然地给他拿拖鞋，倒水给他喝，“程煜峥，我有话跟你讲。”

　　他看了我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玻璃杯，小小地啜饮了两口，“你先说。”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就坐在他对面，隔了一张长长的茶几，距离很安全。

　　“谢谢你为我建灵鸟。”我的一句感谢真的很轻很轻，天知道程煜峥为了建灵鸟花了多少人力物力，散了多少资财。况且，我不认为灵鸟是一个可以营利的建筑。

　　他沉沉地开口，嗓音低哑，“林娆，我从高中开始喜欢你。那时，你的一幅画在展出，那是不过用几笔勾勒出的一个女子背影，让我对你留下很深的印象。后来在校际辩论赛上看到你本人，一个二辩选手，讲话却不怎么犀利，可守自己的点守得真好。小姑娘长得俏，也常有同伴跟我提你。我欣赏你，而后……”他沉下眸子，接着说道：“……倾慕你。”

　　程煜峥头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我却听得耳边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我对你掏心掏肺，有很多次想把血肉模糊的惨状给你看，想要向你强调我的痛苦。觉得喜欢到这种程度，没有得到回应是一件并不理所应当的事。”他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我是个商人，从来不是什么不计较得失的人，总觉得付出就该有回报。可不是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的。”他抬头面对我，好看的眉目蒙上一层痛苦的色彩。

　　三顾茅庐，事不过三，算起来，若程煜峥再告白，便是第三次了。我实在是没有道理拒绝这个人了。林也给我介绍谢亦青时，我脑子里浮现的便是程煜峥，想着若是我身边有人了，他该有多难过。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他的。

　　不了解，配不上，这种理由，我不会再说服自己第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