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逝•向晚》幼微

6、丹琼

　　（六）
　　这冬天里的阳光很稀罕，比白头村里春天的阳光还有稀罕，因为它比春光走得更快，走得更干脆。酉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向晚站在安和殿前的石阶上，地面上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了，淡红色的夕阳斜斜的笼罩着整个皇宫，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思敏心柔落霞她们都还没有回来，圣上此时应该正在用晚膳，落霞要伴在君王侧。而心柔和思敏也需要时刻守在养心殿外，倘若圣上用完膳后还想去别处走走，心柔要赶紧为圣上准备好御辇和仪仗；万一圣上不想出养心殿，思敏则要在养心殿侍奉圣上看书写字等等；而若是圣上想要召幸某位娘娘，则需要向晚上场了。总之，她们四人，包括安和殿里的所有宫女太监，每时每刻都应以圣上的意愿为准则，时刻守卫在圣上身边听后差遣。
　　太阳的余晖打在向晚的身上，仿佛为她度了一层薄金。若有宫女太监路过，则会发现，在安和殿到养心殿的这小段路上，有一个身着粉色襦袄的三品女官，背光而行，耳鬓的碎发被染成了赤金色，发髻上最普通的珠钗也闪烁出最耀眼的光芒，在夜幕即将来临时缓缓地走在这高墙巍峨的宫闱里，眉心锁着她不能言说的烦忧，双眼迷离而茫然，看不到远方的希冀，恍若一缕被凡尘遗弃幽魂。
　　经过养心殿外面的花园，冬青叶子上的雪也被清理干净了，青翠的叶子被涂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或许是夕阳的余晖，或许又是这宫殿的鎏金琉璃瓦太过耀眼。向晚忍不住呆立在花园里，今年的这场新雪好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结束了，她是不是又错过了什么？
　　向晚再一次见到圣上时，他换下了赤金色绣着双龙的朝服，换上了淡黄色的对襟常服，袖口用银线绣了一片祥云，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清贵无双的世家公子气质。穿上朝服，戴上朝冠，他是坐拥江山翻云覆雨是一代君王；换下朝服，他便是清贵无暇举世无双的翩翩公子！
　　思敏心柔和落霞她们三个都在养心殿，见到向晚时，心柔不禁轻哼了一声，向晚不以为意的朝她笑了笑，因此而错过了圣上眼中的那一抹阴戾。向晚知道心柔不喜欢她，所以很识趣的站到了思敏的旁边，离心柔、离圣上最远。圣上用完膳后，敬事房的大太监捧着娘娘们的牌子进来给圣上请安。
　　圣上看了一眼那堆牌子，好像是在想念某位美人的容貌，向晚看见圣上的嘴角的噙着笑，心里暗暗想着也不知道是哪位娘娘今晚得幸了，看来她还需要在丹琼殿的后殿里为那位娘娘准备好汤池。
　　昨夜服侍她沐浴的小宫女告诉她，丹琼殿里的浴汤是圣上的御用汤池，数年来后宫嫔妃无人有幸在此沐浴，而丹琼殿的后殿里有一个专门为娘娘们准备的小汤池。小汤池的作用也是时有时无的，说是在养心殿里还有几位年事已高的老嬷嬷，专门为娘娘们洗身子的。若是圣上在后妃临幸后说了“洗”，就要把那位娘娘抬到丹琼殿后殿里的小汤池里，为她洗身；而若是圣上没有说这个洗字，那就只管将人送回她住的宫殿即可。那时，备好的汤池也自然就无用了。
　　因是汤池的缘故，丹琼殿里一直都很湿热，水雾在半空中缭绕散发，薄如蝉翼的纱帐随着气流飘动。汤池四周皆以白玉为岸，上面放精致的点心和新鲜的花朵。向晚泡在热乎乎的水里，数着水中的玉兰花花瓣，任由两个小宫女给她打理肌肤。空荡荡的殿里气氛安静得让人尴尬，但向晚天生就不是多话的人，倒是两个小宫女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起来。
　　“姑姑您可真得圣上宠爱，我们在养心殿当差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谁能在这丹琼殿里沐浴呢。”向晚被她俩的话搞得一愣一愣的，她今晚第一次见到圣上，何来得到圣上宠爱之说？向晚刚想反驳她们的话，可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汤池外围了一圈纱帐，雾气飘散，带动着纱幔起舞，汤池里的人儿若隐若现，生生的增添了几分悸动的诱惑。
　　“这个时节并不是玉兰花开的季节，怎么……”向晚从水面上捡起几片花瓣，轻轻的撕碎来确定这不是假花。“姑姑有所不知的，在皇宫的西南院里有一块搭着棚的花田，棚里面终日烧着碳盆，就算是这寒冷的冬天也照样能开出花儿来。只是这样的花儿到底是珍贵，整个皇宫也只有养心殿和凤翥宫才能用呢！”小宫女很骄傲的说着，也不知道她这份骄傲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向晚捧了一捧玉兰花花瓣在手心里，想着这得是多少炭火养出来的花啊？就这样用来沐浴未免也太奢靡了一点吧！
　　向晚还在想着昨夜小宫女跟她讲的那些事，等回过神来就看见敬事房的太监又端着那些牌子原封不动的退出去了，意思是圣上今晚不召幸后宫了吗？
　　向晚下意识的偏头望向身旁的几人，只见她们仨都向圣上跪安后依次离开，向晚一脸懵的看向落霞，落霞给她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思敏冲她戏谑的笑了笑，心柔则是不高兴的情绪写满了俊俏的小脸。这些人都怎么了？圣上将她们四人的神情尽数纳入眼底，嘴角依然噙着笑看着手足无措的向晚。
　　“天色还早，永和，陪朕到御花园里去走走。”永和低头应了声“是”主仆二人就自养心殿出去了，向晚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圣上离去的背影，夕阳将他两鬓的发丝镀成了金色，发上的玉冠熠熠生辉。圣上身形颀长、相貌俊朗，身着常服时的他衣袂翩翩，恰似那天上的神祇。
　　圣上出去后，向晚估摸着他回来的时间在丹琼殿备好了浴汤，听养心殿的小宫女们说圣上素爱在沐浴是放白玉兰和红蔷薇，红白相间的飘在水面上，甚是好看。向晚命小宫女把砌白玉的池岸擦净，稀疏地放了几束蔷薇在上面，又零零散散的撒上白玉兰，恍若白色的世界里偶然闯入了几滴鲜艳的红。有了花香，就不适合喝茶，可是也不能放酒在岸上，向晚就想着命人煮了花茶。圣上日理万机，听白头村里的村民说，千日红有治疗头风目痛的功能。
　　“阿慧”向晚小声的叫了一名正在换纱帐的宫女，也是昨晚服侍她沐浴的小宫女之一。丹琼殿里挂的纱帐每天都要在圣上沐浴之前换洗，以免水汽打湿纱帐后有霉味。
　　“姑姑，您又还有什么吩咐？”
　　“你赶快去内务府拿一点新鲜的千日红来！要快！”要是圣上回来了你都还没有回来就不好了，后半句话向晚在舌尖打了个转还是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