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逝•向晚》幼微

3、皇宫

　　（三）
　　马车出了白头村就上了官道，自从向晚上了马车，风雪就没有停过。官道上的车辙印很快就被大雪掩埋，向晚不知道，她这一去，真的是彻彻底底的断了她自己的后路。
　　积雪覆盖下的宫殿，不见昔日金碧辉煌的耀眼，却依旧威严得让人窒息。向晚愣愣的跪在地上，偷偷的拿眼睛四处打量，她、还有来接她的那三个人，他们跪的地上铺着暖和的金色绣着山水的地毯，左边有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要高大的金香炉此时正焚着香，向晚闻不出来这是什么香，只觉得比她那院子里的秋菊还要香；右边墙上开了一道门，里面应该是还有一间屋子，也许是多间；她的正前方挂了一副金色纱幔，透过纱幔可以依稀看见后面有一张双龙戏珠赤金龙案，案上搁置了一套文房用品，书案后坐着一个人，他穿的是绣着五爪金龙的常服，长长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一顶白玉冠，让人产生一种温润如玉的错觉。
　　他坐在纱幔后面并未开口说话，向晚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压力，是来自他的，他好像很生气。到了这个地方，向晚才隐约的知道，她旁边跪的那三个人都是太监，难怪她听着他说话的时候感觉他的声音细细的。殿内没有多余的人，一个高坐明堂无上尊贵，四个跪在地上卑贱如泥。纵是这样，却没有人说话，只有旁边香炉里的烟在徐徐的飘散着，殿里的气氛安静得诡异。
　　良久，向晚只觉得她的腿都跪麻了，也不见他说让他们起来，向晚小心翼翼的抬头，却见眼前多了一道身影，他是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的？向晚大着胆子望去，俊朗的面容上有着明显的疲倦，不过三十的年纪，却端得老成。想必，是这万里江山的担子太重了！
　　圣上站在向晚的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向晚身上的衣物，粗糙的旧棉袄，头上差了一支木钗，做工还粗劣得不行！一年不见，她似乎瘦了许多？战战兢兢的跪在他的面前，丝毫不见当年左右逢源的精明。
　　“你们退下吧，御前尚义留下。”圣上轻描淡写的说了句话，三个太监急忙请了安告退，向晚见他们都走了，意思是他们三人中没有一人是圣上口中的御前尚义？那说的就是她了？向晚后知后觉的想着。
　　御前尚义即圣上的贴身侍女，官居从三品，是整个内廷女官里除了正三品的掌事嬷嬷以外最大的职位。他并不是没有想过给她最大的权利，只是她如今不过双十，无论哪方面都难以服众。
　　向晚颤巍巍的抬头看了一眼圣上，真是天之骄子，剑眉星目，只可惜戾气太重。圣上冷眸扫了一眼向晚，向晚吓得赶紧低下头，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这位可是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圣上，要是他一不开心就把她杀了怎么办？她很惜命的，就算是活得这么窝囊，就算是被那帮流氓欺辱，她都咬牙活了下去！所以她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座天下最美丽的宫殿里。
　　“你先起来吧，朕命人给你准备了浴汤。”向晚闻声后缓缓的站起来，膝盖又疼又痒，两条腿麻木得好像不是她的了一样。圣上不耐烦的瞥了一眼不知礼数的向晚，古水无波的星眸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见向晚依旧颤巍巍的站在他身旁，圣上又说了句：“右边偏门进去后，穿过寝宫就是汤池。”那本是他御用的汤池，整个后宫里只有他一人可以享用，而向晚却只是一福身一个“哦”就把他打发了？
　　看着向晚像只小猫似的忍不住四处张望，却又不敢让人发现她的无礼。圣上忽然感觉一阵心酸，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在试探他的喜怒，生怕惹得他不高兴。
　　她真的忘记了，而且忘记得很彻底。她竟然记不得从养心殿到丹琼殿怎么走，那曾是她走过千百遍的路，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得过去。那一碗名为“忘尘”的汤药，让她忘了前事，丢了魂魄，断了想念，失了很多很多。
　　圣上负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可以很真切的听见风雪的声音，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风雪天，他把她送走了。不过时隔一年，他还是把她接了回来。母后啊，这个赌局，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窗户外面只能看见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再远些，便是灯火微熹的万千座宫殿，清一色的鎏金琉璃瓦，循规蹈矩的屋檐翼角。养心殿的四个角落里都放了炭盆，把殿内的温度提高了不少，而圣上此时开窗，阵阵寒意涌进殿里，冷热相融得悄无声息。
　　向晚的住处没有变，是她做女史的时候住的安和殿，离养心殿很近，是他们这些伺候圣上的宫娥宦官们住的地方。安和殿内分东西二殿，东殿住的是宫女，西殿住的宦官。
　　圣上的贴身宫女有四个，向晚一一和她们行了见面礼，她也知道了她们分别叫：心柔、落霞、思敏。之前还有一个叫云仙的，只是很不巧前两天患了病，圣上恩准她出宫养病去了。
　　向晚沐浴后换上了内务府送过来的衣服，是她们御前尚义的统一服装。向晚不太喜欢这衣服，粉红色的对襟襦裙，裙摆上绣的也是她不喜欢的水仙花。不过套在外面的襦袄倒是很暖和，比她之前的那件旧袄子暖和多了。
　　向晚站在她今后的卧房里，久久不能适应，这间屋子很大，比她在白头村时住的卧房和灶房加起来都要大，她们四人都是睡在这间房里。卧房的外殿是安和殿里所有的宫女公用的地方，她们的一日三餐都在这里用。
　　心柔三人见这新来的宫女木讷得紧，都在暗暗讨论怎么这样的人还能爬到圣上身边来，她们都可是在后宫打拼多年，经过嬷嬷们层层筛选才有机会到圣上身边来侍奉的，个个都跟人精似的。
　　“我怎么听着向晚这个名字这么熟呢？”
　　“向晚？不就是去年被圣上赶出宫去的那个女史么？”
　　“是她？”思敏是今年才到养心殿来侍奉的，还不曾见过向晚，但是对于向晚这个名字却是烂熟于心，当年的向晚可是很多娘娘小主们的噩梦。
　　“她还真是好命，明明犯了错被赶出宫去的，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又回来，还从四品升到了三品。”心柔在圣上身边伺候了好几年了，家里又是有权有势的官宦之家，对于向晚这种小门小户的一向都不太喜欢。
　　落霞给心柔招了招手，示意她小点声，向晚就站在她们面前，但是心柔才不会理会这样的暗示，接着说道：“当初可是皇后娘娘在背后推波助澜才将她赶了出去，此番回来，我就不信皇后娘娘还能容得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