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逝•向晚》幼微

2、冬雪 （二）向晚

　　（二）
　　向晚摸着黑过去开门，木门一打开，又是一阵风雪掠进来，向晚下意识的打了个寒战。
　　他含着笑站在门口，手里的明黄色灯笼照着他的脸色略显暗沉，他的眼睛里若有若无的闪过几丝戏谑。尽管是在风雪夜里，他也如她那般，薄薄的中衣外面套一件半新不旧的袄子。他的帽子上还有许多雪花没来得及融化，落在他黑色的帽子上就好像夜空里的小星星。向晚很不明白，他们似乎并不认识，可为什么他的表情会让她误以为他们之间很熟呢？
　　向晚傻愣愣的给他让路让他进屋里坐，他也不推辞，提着灯笼就大刺刺的进屋了。向晚的小木屋里并不暖和，他把他手里的灯笼放在桌子上，端坐着打量一脸痴愣的向晚，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意或无意的在桌上敲着。
　　向晚心想，这么冷的天里，她应该给他泡一壶热茶才是，可是她家现在连热水都没有，更别说热茶了。向晚想了想，还是把灶台里的木柴点燃，茶壶里还有一点冷水，她把冷水倒进锅里热一下。
　　他就安静的坐在凳子上，看着被柴烟呛到后不停咳嗽的向晚一言不发。人人都说向晚傻了，怎么经他观察，丝毫没有看出来她傻在哪里？
　　灯笼里的微光把向晚的身影拉得很长，倒映在暗沉沉的木墙上，一点也看不出女子的婀娜多姿来。
　　直到向晚烧开了水倒一杯放在他的面前，他才说了他来到向晚家后的第一句话。他说：“向大人！咱家来接你回家了！”这是向晚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声音，明明是个男人，说话声却很细，一字一句之间，简直比她这个不折不扣的女子还要宛转几分。
　　回家？她的家不就在这里么？这间小木屋，这个春秋分明的小院子不就是她的家么？她哪里还有别的家？向晚很迷茫的看着他，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理会她眼睛里的迷茫与恐惧，她的眼睛太明亮、太纯洁，这世上能直视她眼睛的，只有那个人！
　　向晚还没有弄清楚是什么事，他已经提起灯笼起身向屋外走去。这会儿的雪小了，也没有狂风呼啸，天地一下子变得很宁静。他站在她常坐的石阶上，雪花飘飘扬扬的落在他的帽上、肩头还有灰白的头发上。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可他明明还正值壮年！这个人可真奇怪，向晚想。他提着灯笼走到院子里，灯笼里的火光照在雪地上，把积雪照得黄灿灿的，甚是好看。
　　向晚站在木门的门框边，没有随他出去。他背对着她，向晚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和动作，只听见一声响亮的口哨，那应该是他吹的。口哨声在宁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好像有一柄利剑，划破了冰封的湖面，顿时水波微漾。
　　院子外面似乎有人影晃动，她好像又看见了灯笼里明黄色的火光。在向晚失神的时间里，有两个年轻的伙子打着灯笼进了她的院子，而后面紧跟着的是一辆马车。向晚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为什么要把马车赶到她的院子里来。
　　两个打着灯笼的年轻人走到他的面前向他躬身行了一礼，他站得笔直的受了这份礼。然后，那两人又侧身向站在门槛上的向晚行了礼，向晚有点不知所措，眼中流露出满满的惊惶。在她的印象里，她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她不需要像谁行礼，也没有谁应该给她行礼。
　　向晚死死的盯着他，希望他能回头来，向她解释一下。然而，他并没有回头。马车停在向晚的院子里，赶车人下车来后就一动不动的立在马儿的旁边，三个提着灯笼的男人也静静地站着，谁都不说话。向晚惊恐的站在门槛上，右手紧紧的抠住门框，眼睛里的惊恐久久不曾散去。
　　时间好像被施了法术一样静止流转，五个人各怀心事的站立着，向晚真的很不喜欢这种诡异的氛围。梧桐树的树叶一到冬天就会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大雪压在树枝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终于，一根树丫子承受不住厚雪的积压，“咔擦”一声就从树上断了下来，细碎的枝丫溅了一地，一支四五寸长的枝丫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的脚边。
　　向晚把目光转移到他脚边的那支树丫子上，就听见他吩咐他面前的两人道：“还不快请向大人上车！”那两人躬身点头应答之后朝向晚走来，却是一直都弓着背弯着腰，显得格外的小心与恭敬。向晚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过来，下意识抓紧了门框，她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叫她向大人，更准确的说，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姓向。
　　她只知道，她是去年的冬天到这里来的，坐在这个院子里看完了一个四季轮回，从去年的初雪到今年的初雪，这一方院子，给她带来了春光明媚、夏日炎炎、秋风飒爽和现在的滴水成冰。她只记得她的这一年，这一年便是她的一生。
　　“向大人，请吧！”这两人对她很恭敬，她也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只能试着放下心中的惊恐，跟着他们上了马车。
　　大雪很快就覆盖了院子里的车辙印，她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再一次消失在白头村，一如她去年悄无声息的从那处地方消失一样。马车走后，雪又下大了，紧跟着狂风呼啸，吹动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又有几根树丫子断落下来，碎了一地的小树枝。
　　这大片大片的白雪可真是个好东西，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新落下来的小树枝就被严严实实的覆盖起来，只能隐约看得清几根大一点的树杈子。
　　只是有些东西，过个三五天，等雪化了之后，一切都会看的真切的不是么？这话不是向晚说的，是他说的。向晚没有想到，他竟然跟她一同上了马车，在这个比她的小木屋还要狭小的马车里，她反而更加看不真他的一切。比如，他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
　　向晚很规矩的坐在马车里，不敢去看车外的景象。旁边坐着个陌生人让向晚很不习惯，向晚很想问他，他们要去哪里，但是又想着也许她问出口了他也不会告诉她的，那她又何必自找没趣。
　　而这一幕落入他的眼中，他却以为她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对她的好感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所以说她在白头村的一年里纯粹是在养精蓄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