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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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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深秋的阳光一直都是这样冷冰冰的。一抹蛋黄色的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折射下来,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给枯黄的梧桐叶子增添了几分微光。清静得几乎没有生气的院子里,唯一的亮色大约就是那棵梧桐树下的野菊了,一朵朵金黄色的小菊花簇拥在一起,在这冷冷清清的深秋里彼此依偎。
院子里有一条小径,一头连着小木屋前的石阶,一头通往栅栏外的小路。路上偶有青年或负或顶着货物经过,不论伛偻垂髫,皆是行色匆匆。
时有秋风送来,院子里又是一阵落叶纷飞。向晚蹲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身上穿的还是夏衫,薄薄的一条麻纱裙。她每天都是目光呆滞的看着满院纷飞的落叶,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毫无生机。一枚枯叶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向晚的左肩上,闻不到新叶的清香。
过往的行人都知道这个院子里住着一个双十年华的姑娘,三魂缺了一魂,七魄丢了二魄。但是没有人会可怜她,据说她原本是养心殿里的四品女史,主记帝妃夜寝事宜。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了,这位女史简直是狼子野心,贿赂了敬事房的掌事太监,把她自己送上了龙床。
后来圣上念其往日里勤勤恳恳且又是初犯,才免了她的死罪,只是将她逐出宫门用不叙用。被逐出宫后的向晚一直住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家人或生或死,又在何方。只知道这位从宫廷里出来的女官大人从此之后便傻了,每天都是痴痴的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一个双十年华的傻姑娘,又是一个人住在路边,总会惹来一些人的垂涎。曾经,也记不得是在哪天了,有邻里的村民回忆起那天的情形。那时应该还是春天,春和日丽、百花盛开的日子里,就连向晚的院子里也开了许多叫不出名字来的小野花,梧桐树抽了新芽,处处生机盎然。向晚一如既往的坐在石阶上,那时的她眼底还有几许眼波流转,澄澈的双眼里倒映着湛蓝的天空。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下,整个人好像又再一次充满了灵气。
约末午时过后,暖烘烘的太阳还高高的挂在空中,普照着大地。几个在镇上乞食的流浪汉结队来到了这个姑娘的家里,其意图人尽皆知,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告诉这个心善的傻姑娘,告诉她应该躲起来。见有人翻过原就不高的栅栏进了院子,向晚坐在石阶上朝他们傻傻的笑了笑后,进屋去端了一碗早上新做的馍出来分给他们。几个流浪汉很快就吃完了向晚的馍,还望一眼都看见了其他人眼中的下流。
暖暖的阳光总是来得晚去的也早,申时未过,太阳又躲进了灰白的云层里,天地失了那抹亮丽的颜色。院子里一簇一簇的小野花被踩得凌乱不堪,青石板铺的小径上,石缝里刚刚吐露出新芽的小草也枯萎的粘在石板上,再不见清晨的那一抹翠色。
野花丛里躺着一名女子,交颈窄袖的上衣被解开,露出光洁的前胸和平坦的小腹,白嫩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下身的襦裙褪干净,双腿依旧是麻木的大张着,而同样可见的是女子的大腿上也是交错的青紫掐痕。空气中弥漫着重重的腥膻味,梧桐树下被随意丢弃的衣裳,无一不在提醒着过往的行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向晚呆滞的盯着天空,没有了太阳的天空明明一点也不刺眼,可她的眼睛还是觉得好痛好痛,她觉得是天上那一抹耀眼的白光刺到了她的双眼,所以她忍不住流下了两行酸涩的泪水。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过了深秋,就是冬天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叶也掉光了,光秃秃的枯树枝一点也不好看。这两天的天空一直都是灰蒙蒙的,没有雨也没有太阳,时不时的还有阵阵寒风刺骨,白头村的老村民们都说,今年的初雪就要来了。
向晚的身上总算是加了件棉袄,她依旧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明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光彩。向晚是去年的冬天来到白头村的,不知不觉的就过了一年了。不过说来也奇怪,自从春上的时候有几个流氓来过她家后,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有谁去过她家对她不轨,而那几个侮辱过她的流氓,也再没有见过他们在镇上乞食了。
冬月二十一这天,今年的这场初雪终于落了下来,早晨推开房门,就可见到白茫茫的一片,屋檐上、树枝上、岩洞口,都挂着尺多长的冰凌子。
向晚如往日那般开门后,一阵寒风呼啸而来,纷纷扬扬的雪花吹到了她的身上,片刻即化。有几片雪花落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眸光一阵氤氲,那一瞬间,她的眼前出现了幻影,这层幻影让她迷失了方向。
石阶上积了厚厚的雪,她不能再坐在这里了,向晚有些小小的失望。梧桐树的树枝上也有积雪,枝头悬挂着晶莹剔透的冰凌,却没有斑斓的色彩给它折射。
傍晚过后,天色变得灰暗,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向晚清楚的记得,她就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来到白头村的。大雪铺满地,柔软的绣花鞋踩在雪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那时的雪色很好看,一如今日这般,大雪覆盖了他的河山万里,从此天地只剩下一抹最耀眼的白。
天完全黑了,向晚躲进了她的小木屋里,点亮一盏油灯,黄豆般大小的火焰在油盏里跳跃,照亮了向晚身旁的这方寸之地。向晚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馍,这是她今天早上蒸的,放到夜晚已经凉透了。向晚坐在油灯旁边,小口小口的吃起了她今天的晚饭。吃完手里的馍,向晚便吹熄了灯,一路摸黑进了她的卧室。
她的卧室里只有一张木床和一个箱子,箱子里放的是向晚平日里换洗的衣物。向晚刚摸到床,眼皮不由的跳了跳,窗外的雪色在夜里显得更加美丽,但是在这夜幕的黑色和积雪的白色之间,忽的出现了一道明黄色。
向晚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那道明黄色的光,才认出来那是一盏灯笼,灯笼上没有任何的标记,看不出来是哪家的。那道明黄色的光越来越近,向晚只当是谁在风雪夜里赶路,途经此地进来找个住处。可是她的这座小木屋里,除了一件灶房就是她的卧室,就算她有心留他也找不到歇处。
在向晚思索的时间里,那道明黄色的光已经到了她家门口的石阶上,那是她一贯爱坐的地方。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好像笃定了向晚会去给他开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