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逝•向晚》幼微

11、思敏

　　（十一）
　　向晚闻声后漠然地将水杯还给小宫女，却见她身子不停的颤抖，向晚当即并没有想太多，自己挣扎着起身下床来，不料这一动又扯着背后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晚尚义身上有伤，就不要下床了！”永和搀着向晚的手，让她慢慢的躺回床上去，余光瞟了一眼俯首跪在地上的宫女以及她护在怀里的水杯，又装作没看见似的退后了半步，刚巧右脚脚后跟踢到了小宫女的脚心，后者猝不及防的被踢了一脚，上身一个趔趄，差点就扑到在地，手中的水杯一个不稳就落到了地上，只听“砰”的一声，杯子碎了一地，杯里的热水顿时在地上漫开，瞬间变成了一堆细密的泡沫。
　　宫女背对着床铺，所以向晚并没有看清地上是个什么状况，只是听见了水杯摔碎的声音，刚想着要不要多嘴问一声，就听见圣上怒气冲冲的下令将小宫女拉去宫正司。
　　等两个小太监麻利的将宫女拉出去后，就听永和说道：“晚尚义啊，圣上可是一连救了你两回！”向晚偏头看见了地上还未散去的泡沫和水杯的碎片，就算她缺了心智终日过得浑浑噩噩的，也明白永和的意思：昨夜圣上将她从那间小黑屋里放出来算一回，今日这杯水又是一回！
　　“那小宫女？”去了宫正司，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宫正司是设在内廷里专门处罚犯了大错的宫女太监的地方，其审讯的手段极其残忍，招与不招都是死路一条，只能说早点招供的话少受点皮肉之苦。
　　“嘿！她可不是什么小宫女，晚尚义刚回来还不知，方才这位可是个主子，乐芙宫的琬昭仪。”说道后面，永和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才又大大方方的跟向晚讲道：“以后你在宫里可要小心点，不要盼着圣上每次都能救你。”
　　“公公，阿玲和阿慧呢？”向晚问。
　　永和深深的望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向晚，有时候他都快分不清这位官居从三品的御前尚义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了，从他亲自将她从白头村接回来那一刻起，他就认定这位女官不过是在装傻充楞来获取圣上的宠爱罢了，所以他才会一直不遗余力地帮她铲除一切障碍。然而此时此刻，永和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入错伙了！
　　向晚回到安和殿的时候，落霞和思敏都在，却不见心柔。向晚只觉得心柔是服侍圣上去了，便不再多问。但是向晚发现，落霞和思敏对她好像不太一样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只是晚上她睡觉的时候，思敏会说她身上有伤就主动过来给她铺床，落霞早起的时候会帮她把早饭领回来放在她的床前的炉子上温着。
　　向晚在安和殿养了十天，背上的伤口才渐渐愈合，其间，落霞和思敏以及安和殿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对她照顾有加。而这十天里，向晚都没有见到心柔，问了思敏才知，心柔是犯了错被圣上遣走了。
　　在腊月里的某一天早上，向晚就着养伤的惯例，一直睡到辰时才起。走出卧房，见天井里白茫茫的，院里的两株梅花上点缀着一层薄雪，空气里还浮动着清新的梅花香。天色阴沉，乌云弥漫着整个天空，大片大片的雪花还在不断飘落，向晚走到梅花树下，有碎雪窸窸窣窣地从树枝上滑落，露出朵朵艳丽的红梅。雪花飘落在身上，稍纵即化，洇湿了粉红色的袄裙。
　　安和殿门口两旁的小灌木上也覆盖着白白的雪，向晚站在檐下，听着微风吹过拂动屋檐上的小金铃，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座白雪皑皑的帝宫里，每一声都显得极其无力。轻轻的踩在覆雪的青石板道路上，连脚步声都细碎得卑微，向晚踏着雪穿过拱形的宫门，走着这一条她曾走过千万遍的道路，心里依旧是空白。
　　雪天路滑，故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先用脚尖探探路上的虚实，踩实了才敢将整支脚踩上去。然而，不管她要怎么小心，陷阱和危机仍旧处处都是，她每走一步都是陷阱。在这个看似华丽的帝宫里，等待她的竟然全是危机？
　　这些天里她什么都不用做，她和心柔的活儿全由思敏和落霞代劳了。她只负责躺在床上养伤，躺累了就在安和殿的天井里转转，悠闲的日子里她总是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来胡思乱想。她花了十天的时间来想明白一个局，想明白那些潜藏在人性里的、转瞬即逝的贪欲。
　　“向晚姑姑！”向晚听着说话声，才回过神来发现，她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养心殿门口。朱红色的大门半开半掩，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冻得直哆嗦，向晚偏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守在左边的这个小太监：“是谁在里面？”
　　小安子正要侧身向向晚说里面的人是谁，就听见殿内传来几声娇笑，向晚下意识的抬头看天，又发现今天乌云密布，浓厚的云层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姑姑，现在刚过午时！”小安子适时的说道。
　　向晚点了点头，提裙缓步走下台阶，忽然迎面吹来一阵大风，风雪吹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她今天怎么忘记了？圣上说，让她每天酉时到养心殿伺候的，现在是午时。永和以内廷大总管身份亲自接她回来，当她被琬昭仪关起来的时候，圣上亲自接她回来，后来，在养心殿，圣上又为了她把琬昭仪关到宫正司。这些事，让她这些天在理清这个局的时候，忍不住多想了一下别的，现在看来，她是想错了的。
　　向晚回来安和殿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思敏，思敏抻着一把白白的油纸伞，伞上画了一枝红梅。“向晚，你身上还有伤，怎么不拿伞就跑出来了？”思敏看见向晚赶紧跑过来，把伞移到向晚的头顶，顿时不再有雪花落在她的头上，伞下的空气逐渐暖了起来。
　　“你不是在御书房的嘛？”
　　“哟哟哟，当宫女的就不用吃饭不用休息啦？”
　　原来思敏是趁着圣上在养心殿用午膳的时间回来的，可是，“你以前不是在御书房吃的吗？怎么今天回来？话先说好哦，奴婢可没有为思敏姑姑准备好饭菜的！”
　　思敏侧着俏脸轻哼了一声道：“圣上今天都没去御书房，落霞也没有喊人给御书房当差的人送饭菜来，那我们只好偷偷跑回来吃饭咯！”
　　“那好吧，咱自己开小灶！”每个宫殿都是独立的院落，安和殿也不例外，院里设有小厨房，可以自己开火做吃的。安和殿离御膳房又远，很多时候，宫女太监们的伙食都是在安和殿做的，就连圣上很多时候都会传安和殿里的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