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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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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天空在午后渐渐变得阴沉,大片大片的乌云朝皇宫上空聚拢,严严实实的遮住了日光,空气里没有一丝凉风,昏暗而又沉闷的天气让人莫名的觉得压抑,明明是在寒冬却也觉得燥热。
当天际唯一的一抹灰色被黑色湮没的时候,大颗大颗的雨珠终于落了下来,滴答滴答的打在屋顶上、窗棂上、石阶下,每一颗雨珠都仿佛击打在了每个皇城人的心上,不断的撩拨起人们最心底的悲伤。
雨声渐渐急促,雨势越来越大,雨水从瓦沟里漱漱的流下来,落在石阶上,顿时水花四溅。微风吹起屋檐下的小金铃,叮叮当当的如同雨夜里清亮的和弦,和着这支天地合奏的曲子。殿前的冬青叶子被雨水洗刷得亮亮的,似有无数根细细的银丝线顺着叶尖坠下,落地即化。
乐芙宫门前的两只宫灯在风雨里摇曳,似乎时刻都有坠落的可能,微弱的灯火倒映在积水中,随着雨水落下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聚散。一道无止境的雨幕从屋檐上顺流而下,将檐下与阶前隔成了两端,檐下的人不愿出来,阶前的人不愿踏入。
雨夜里总能让人心神不宁,滴在屋顶的雨珠就像是打在心坎上一样,刺激着紧张的神经。香气缭绕的寝殿里,一盏宫灯照亮一方角落,一名身着浅紫色缎袄的女子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昏暗不明的自己,神情游走于恍惚和清醒之间。
忽然,寝殿连通外殿的雕花镂空小门被推开,一个绿衫子的宫女惶恐的从门外进来,其后紧跟着一个人,因为外面瓢泼大雨的缘故,月白色的直裾下摆处湿了几块水渍,并无声息的往上浸透,染湿了腰间绣着兰花的淡青色丝绦。
“不是叫你们滚下去吗!”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的女子听见玄关处的声音怒声道。绿衫子的小宫女无声的向着梳妆台的方向行了一礼,又像身旁的圣上行了礼后,才不动声色的退出寝殿外。
圣上负手不疾不徐的走向一直背对着他的女子,“琬昭仪似乎很不开心?”圣上走到琬昭仪的身边,寻了张凳子坐下,忽明忽暗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脸色。
琬昭仪没有想到刚才进门的竟然是圣上,知道自己失了礼,赶紧随意的行了个君臣礼后口里娇媚的喊了声“圣上”就直接扑进圣上的怀里,手指在圣上的胸膛打着转儿,仰头看着圣上,一双水灵灵的媚眼如丝,眨眼间尽显风情。
圣上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同是清澈明亮的桃花眼,而她却不像她这般媚态毕现,似勾似引,她的眼睛里永远都是让人读不透的精明和算计。琬昭仪知道,圣上很喜欢她的眼睛,他说,这是一双会笑的眼睛,琬昭仪伸手勾住圣上的脖子,粉嫩的唇瓣落在圣上冰凉的嘴角上,灵巧的舌尖舔了舔嘴角后像一条滑溜溜的小蛇钻进口腔里。
情到浓时,圣上忽然推开了怀里小鸟依人的琬昭仪,起身倒了一杯冷冰冰的茶漱口。琬昭仪跌坐在原地,刚才一下子从圣上的怀里摔倒在地上给她的反差让她现在脑子里还是嗡嗡嗡的,“圣上?”
“刘萍,朕今晚过来,是要向你讨一个人!你知道朕说的是谁!”琬昭仪精神恍惚的望着圣上,有一瞬间她竟然在想,刘萍是谁?圣上从来都是将她抱在怀里,温柔的喊她“琬儿”,芙蓉帐里,情到最深处,他都是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她的名字,琬儿!久而久之,她都忘记了她到底是谁,她以为,她就叫琬儿,她是太史令的女儿,她叫刘琬。
现在她知道了,她叫刘萍,她不是琬儿,那琬儿又是谁?
琬昭仪猛然抬头,眼睛死死的盯着桌前不动声色饮茶的圣上,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的背上,月白色的衣服上恍若镀了一层赤金。窗外的雨声渐小,淅淅沥沥小雨的落在窗台上,忽然,窗户“吱呀”一声被吹开,一缕缕清凉的冷风不断地吹进殿里,吹动殿内的纱幔翩然,一片浅蓝色的纱幔浮动在琬昭仪的面前,刚好遮住了桌边饮茶的圣上,透过薄薄的纱幔,琬昭仪发现,她再也看不清那个人的容貌、脸色、眼神。她宠冠后宫整整一年,到头来,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
向晚再一次见到圣上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夜。她被人从上了锁的房间里放出来,朱红色的门缓缓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折在门槛上,他抻着一把伞站在屋檐下,握着伞的手指骨节分明。向晚站在圣上的背后,她想着她应该很恭敬的给圣上行礼,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可是她的脑子昏沉沉的,只觉得头重脚轻,“圣上”向晚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咔在喉咙里,发不出一个清晰的字音。
向晚醒来时,入眼的是金色的床顶,绣着万里河山的床帐,床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褐红色绣仙鹤的圆领官袍,头戴乌纱,面容俊朗。向晚认得他,他是圣上的御医,是太医院的院长。
向晚一双明亮的眼珠子四处打转儿,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养心殿,她不是记得她被关到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吗?在向晚思量着她是怎么从那间小黑屋到养心殿来的时候,御医忽然说道:“尚义的伤虽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向晚赶紧点头致意,她的伤她自己心中也大约有个数,那一鞭鞭带着倒刺的铁鞭抽下来,那种皮开肉绽的痛,她又怎么忘记得了?
御医走后,整个殿内就只剩向晚一个人,空荡荡的寝殿里,静谧的让人害怕,一如她被人蒙着眼睛带到那间小黑屋一样,再好看的陈设都只是牢笼的装饰。
向晚手肘撑着枕头坐起来,这一动又扯到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她额头上直冒冷汗。
“姑姑?”一个小宫女探头探脑的进来,看见向晚自己坐起来了赶紧去给她在后背垫了个枕头,好让她靠在枕头上。“姑姑,您怎么就起来了?”向晚看了眼这个漂亮的小宫女什么也没说,她的后背上全是鞭伤,与其小心翼翼的侧身躺着,还不如让她踏踏实实的坐起来好一点。
“姑姑,您要不要喝点水?”向晚下意识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她点点头。小宫女走到桌子边,偏头瞟了一下向晚并没有看向她,这才大大方方的倒了一杯热水,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倒进水杯里。
“姑姑喝水!”小宫女捧着一杯水到床前,向晚接过时点头像她道了声谢谢。小宫女笑着低了头,向晚手里捏着水杯,看着杯子上空水汽蒸腾,在杯口起了一层薄密的水珠。小宫女等着向晚喝水,却迟迟不见向晚喝下,又忍不住探向询问的眼神。
向晚抿嘴一笑道:“水有点烫了!”
小宫女刚想说她重新去倒一杯时,寝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圣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