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6、五、寻药记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次日，从百草园中传来一声惨叫。
　　我本来正和周公梦中相会，这声惨叫，硬生生吓得我从床上直直滚了下去。
　　“怎么了，怎么了？”我也顾不得梳妆打扮，连忙穿好衣服便跑到院里。
　　师父此时正毫无形象地半跪，单手撑地，一头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肩头，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园里的四五个坑：“谁动了我的宝贝草药！”
　　我后退了几步。
　　不用说，自然是我。
　　那些药被我拿来治疗洛子衿谢子桉了……昨日师父喊他们走的时候并未经过园子，本以为逃过了一劫。未想师父今日突然心血来潮来看他的宝贝药草。完了，完了……我该不该溜呢？可是，能溜到哪里去啊，嘤嘤嘤，师父不会又变成昨天的样子吧，生气的师父好可怕！
　　于是我连忙整了整衣服，收拾了一下头发，趁师父未注意时，从后门溜了出去。
　　师父啊师父，别怪徒儿，等徒儿想好弥补的方法就回来！我含泪冲师父挥了挥手，在心里暗暗道。
　　百草园外一眼望去都是梅树，每棵树上都开满了红的似火的梅花，遍地花瓣随风而飘起，又落下。虽是极美的景致，但是我无心欣赏。
　　去哪躲躲好呢？我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一路小跑，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同一个地方徘徊打转，整个梅林仿佛迷宫一般，没过多久，我便晕头转向，再分不清方向。
　　哎呀，我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我懊恼地在一棵梅树下坐下，揉揉脑袋，早知道还不如向师父直接承认错误呢，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突然，有剑声破空而来，我啊地一声，下意识抬起头。
　　定睛一看，洛子衿正坐在梅树上，淡淡地看着我。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今日并未束冠，墨发垂肩，没了那日的狼狈之态，一举一动，就如同从画中走出一般。此刻的他正静静看着我，似乎不打算为他的唐突感到歉意。
　　还真是随性的人……我默默挪了挪臀部，打算远离这里：“我还有点事情，就不奉陪殿下了。”
　　“我跟你一起去认错。”他突然道。
　　“哈？”他怎么知道我的想法？开玩笑吧……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只好笑了一下说道：“你不用安慰我啦，弄坏了药的是我，这是我的责任。”
　　“果然是此事。”洛子衿轻笑一声，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地站在地上。
　　什么？听他这么说，我才发觉自己又中了他的套……
　　好气哦，想打他怎么办？我咬牙切齿，不让自己对未来的国君动粗。
　　他不等我反应，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快走吧。”
　　我只好跟在他后面，被动地前行。
　　他的手软软暖暖的，带给我安心的感觉，明明我与他的年龄差不多，他却总是那样冷静稳重。总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孩子。说好的不理他呢？说好的再也不管他了呢？都怪自己意志力不坚定……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师父跟前。
　　洛子衿松开我的手，率先行礼：“草药之事，责任不在朝颜姑娘。几日前见子桉与我受伤恰被她所见，朝颜姑娘心善，见我们伤势沉重，便擅自拿药医治。”
　　师父还是余气未消，深深皱起眉头：“所以呢？”
　　“请谷主责罚。”洛子衿再次行礼，眸中晦暗不明。
　　“师父，我错了。不干他的事情。”我连忙拽住师父的袖子，哀求道。
　　我担心师父会惩罚他，又变出一堆红衣人磨炼他，昨日洛子衿拼死也不放弃的场景我不愿意再看见第二次……
　　师父看看他，又看看我，终是叹了口气，道：“也罢也罢。谅你二人无心之过，不过……”
　　见师父有所动容，洛子衿立即会意道：“愿将功补过。”
　　我亦点头。
　　“从此地出发，往左一直走，穿过一个林子，便到了这些草药的原生之地。你二人把缺的那几株草药采回，此事便不追究了。”师父道，“不过你二人需小心，那儿住着一只梅灵，虽本性不坏，却顽劣得很。”
　　“是，多谢谷主。”
　　“多谢师父。”
　　谢过师父后我忙和洛子衿向那边走去。
　　“等等。”有人匆匆小跑过来，是谢子桉，他喘着气，面露担忧：“殿下去哪，子桉便去哪。”
　　师父却拦住了他：“谢子桉，你留下。”不容置喙的语气，让谢子桉噤了声。
　　谢子桉不甘心地看着洛子衿，洛子衿摇了摇头，谢子桉还想坚持，犹豫了许久还是地下了头，不再说话。

　　我和洛子衿便出发了。
　　我们在梅树中穿梭，一开始还是平常的梅树，越往里走，光线愈来愈暗，竟然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这样的情景使得我屏息凝神，不敢大意。突然咔嚓一声，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尤其突兀，我打了个寒颤抓住了洛子衿的衣袖。
　　“你不是自小在此地长大的吗？怎么会害怕。”洛子衿虽是一愣，但并没有推开我。
　　“师父救了我，我才跟着他来这里的，我跟你一样，对这里并不太熟悉。”树影摇曳，衬得此地更加诡谲，我倒抽了口冷气，顺便向他靠近了几分。
　　“他怎么救你的？”洛子衿又问。
　　“不知道，我醒来就看见他了。”
　　“那你知道你从何而来，家住何方，姓甚名谁吗？”
　　“不知道，名字是师父给我取的，他说前尘往事太痛苦，不如忘记了。”
　　“那……”
　　“你今天怎么那么多话？”我突然凑到他面前，四目相对，可能是我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他一愣，不再开口。
　　“你是不是害怕啊，你也会害怕吗，哈哈，我会保护你的。”
　　我拍了拍胸脯，正自顾自说着，忽然，天暗了下来，梅花林顿时好似鬼林一样。
　　我忽然觉得耳后凉嗖嗖的，似有人在轻声呢喃，有仿佛在低吟。洛子衿就在我旁边，那我身后的是谁？我强忍着惧意转过头去，这一瞧可不要紧，吓得我差点哭出声。
　　“啊啊啊啊……鬼，鬼啊。” 一个红衣女子正在我背后悬浮，长发垂在面前，见我看她，她露齿一笑……
　　“啊啊啊啊……”我想逃跑，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挪不动。
　　此时却见洛子衿猛然提剑刺了过去。女子受了惊吓，抖了抖身子，钻到林子深处去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殿下，你怎么一点也不害怕？”
　　“这应当是梅灵的小幻术。”他收起剑，道，“果然顽劣得很。”
　　而后他转身看向我：“方才是你在说话吗？”
　　我：“……”敢情他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吗？
　　“你说了什么？”洛子衿又问。
　　我：“……”总感觉心中憋着的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于是我一跺脚：“我不要跟你一起了，我自己走。”
　　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以为他应该会追上来，没想到等了许久，也不见身旁有动静，一回头，洛子衿已经不在了。
　　靠，还真走了啊，这个无情的人。怎么办其实我很害怕啊，刚才只是赌气而已……
　　我连忙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洛子衿，洛子衿，你在哪啊……”
　　他不会被梅灵抓走了了吧？怎么办，要是真被抓走了我要怎么跟师父交代呢？这可是未来的帝君啊，要是真丢了，我的麻烦就大了啊……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他平安，忽然我看见洛子衿正站在原地，墨色头发随风飘扬。我急忙过去拍了他一下：“你你你你，你怎么不跟上啊，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了。”
　　他一动不动。
　　“快点啦，不要磨磨蹭蹭的了。”我催促道。
　　他慢慢地转身：“好，走。”即便此地光线黯淡，我还是感觉出这个洛子衿怪怪的。
　　我后退了几步，他却紧逼了过来，将尖尖的指甲抵在我的脖颈上：“不许动。”
　　“你不是洛子衿，那洛子衿呢？你是谁？”
　　闻言他突然哈哈大笑，猛然凑近：“你猜啊。”
　　妖冶妩媚的双眼，眉心一点红梅印记，俨然一副妖孽的模样，莫非是师父说的梅灵……看着与师父有些相似的模样，我十分不习惯。他挥了挥袖，另一个场景赫然呈现在我面前。
　　洛子衿正与“我”一齐走，我拉着他的衣服说说笑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场景，我竟觉得有些刺目，也不得梅灵的指甲还抵着我，就大声喊了起来：“洛子衿，那个人不是我，是假的，假的！”梅灵不屑冷哼道：“他听不见的。”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洛子衿，洛子衿。”我拼命喊道，然而洛子衿径直往前走着，正当我绝望之时，忽然，幻境中的洛子衿抽出剑刺向了“我”，“我”躲闪不及，生生挨下这一剑，顿时口吐鲜血，化成一缕烟飘走了，幻境亦被破。
　　“呀，竟然被识破了，不愧是太子殿下……”梅灵眨了眨眼，风情万种，他拖着我来到洛子衿面前：“你们二人擅闯吾之地，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样吧，吾长年久居此无聊的紧，你们就留下一人，与吾作伴吧。”他顿了顿，又道：“那么，谁留下呢？”
　　我看着洛子衿，他脸上仍旧无悲无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自然是不能留下的，但是，他会丢下我吗？
　　“子衿，你快走，快点找到草药，不要管我，我没事的。”我想到了封在自己心口的处的灵丹以及师父说过的话，只要灵丹在，梅灵应该不能拿我怎么样。
　　洛子衿摇头：“我岂能丢下你不管。”
　　闻言，我的心中有一丝小小的喜悦，我道：“你快走吧，他不会伤害我的。你是未央未来的的帝君……而我……是……”
　　我是什么呢？我已经死了，灵丹是维持我性命的东西，我是物灵，我犹豫了一下，道：“我是普通人，而你，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帝君，你的命，可是属于天下百姓的。”
　　洛子衿直直看着我，一动不动，良久，他转过身离开了。
　　“啧，不愧是未来的继承人，足够无情。”梅灵放开了我：“这一关他过了。”
　　我忽然有点失落。
　　我希望他不走，又害怕他真的走了 。
　　如今他的确走了，这样不正好吗？
　　“你难过吗？”梅灵伸了伸懒腰，倚在树上俯视着我。
　　我呆呆地坐着。
　　原来这是师父派梅灵给洛子衿设的考验。
　　是啊，早该明白的，梅灵根本不可能伤得了我，我该恭喜洛子衿通过了考验吗？但是为什么还是好难过？
　　梅灵见我不说话，好似觉得无趣，眯着眼睡去了。
　　我抬头，竟然已经是晚上了吗，今日怕是找不到草药回去了，我起身，欲重新找个地方躺一躺，忽然，洛子衿从另一边过来，捂住我的嘴，拉住我的手就跑。
　　我们跑的很快，等停下的时候是上气不接下气，洛子衿似是体力不支，无力地靠在一旁的梅树上。
　　“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我问道。
　　“我不会丢下你的。”他笑了笑道，而后昏睡了过去。
　　我捂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虽然曾听谢子桉说他身体并不好，未想到竟然这么差了。要怎么办呢？这里离回去的路还有一段距离，洛子衿已经支撑不住了，我急得团团转，忽然看见不远处似乎有条溪流，我赶紧跑过去，用手帕沾了水敷在他额头上降温。
　　长夜漫漫，我不断来回奔跑、浸湿手帕，也不知道他烧退的如何，许久以后，我只觉得疲惫得紧，眼皮一沉，便再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