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23、二、陷害

　　从爹那回来后，那天夜里我睡到半夜忽然呼吸急促，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一个场景，爹爹抱着那个孩子，苏家小姐在一旁逗弄，我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一种巨大的悲伤压抑在心头，令我觉得异常难过，难过到身子都忍不住颤抖。
　　“爹……爹，你为什么不要我……”我一遍一遍唤着，而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牵住苏家小姐的手，两人并肩往前走，丝毫不顾我撕心裂肺的呼唤。我拼命拿袖子拭去眼泪，眼泪却流的厉害，怎么止也止不住。
　　迷迷糊糊中，似有一双温暖的手抚上我的额头，他说：“别怕，我在。”而后靠过来一双手臂，将我搂到怀中，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告诉我：“我在，我在。”
　　一股暖意包围了我，梦境消失了，觉察到呼吸平稳了下来。我停止了抽泣，任由他抱着我，贪婪地享受着他身上的暖意，许久之后，四肢终于不再发冷，意识逐渐清晰。我这才离开他的怀抱，慢慢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他一身不染尘世烟火的素白，抬首，是他的双眸，熠熠生辉宛如星辰。
　　我怔怔地看了许久，觉得他俊美绝伦，不像这凡尘中的人，倒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于是问道；“你是仙人吗？”
　　他浅浅一笑，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轻声道：“是啊，这是我们的秘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答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又微笑，问我：“你有什么愿望吗？”
　　向仙人许愿吗？我沉思了一会，问：“你能变个爹给我吗？”
　　他怔了一下，哑然失笑：“这……我做不到。”
　　我想了想也觉得太为难他了，于是问道：“那我现在是在梦中吗？”
　　他眨了眨眼，温和地伸手抚过我耳边的头发，道：“是。”
　　“那你能经常来我的梦中吗？”
　　他一愣，但很快便点了点头，笑道：“好。”
　　好不容易在梦里看到如此好看的仙人，就这样让他走也太可惜了。我抚上他的手指，央求道：“你还能多陪我一会吗？就一会儿。”
　　他点头：“可以的。”
　　“我想去屋顶上，你能陪我去吗？”我又说。
　　他没有回答，轻轻地抱住我，在我走神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景色逐渐消失，而后他松开了我，我环顾四周，他果真是仙人，只一会功夫便已经到屋顶上了。
　　我在屋檐上坐下，一眼望去，府中景色尽收眼底，我看了很久，有点失望：“梦里的景色好像和梦外没什么区别啊。”
　　却见仙人温柔地微笑着，把手轻扬，我忽然感觉面上凉凉的，竟是下雪了。他又一挥袖，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四周皆是雪白一片。明明是夏日，竟然有如此奇景，我不由得看呆了眼，伸出手去，雪花落在掌心，凉凉的。
　　他在我身旁坐下，问我：“可还喜欢？”我正欲回答，忽见有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他摇摇晃晃走着，在一棵树下坐下，我仔细看了看，竟是爹。
　　爹怎么会来？只见他倚在树旁絮絮叨叨：“嫣儿，终究是我负了你。我也不想的……可是我……”
　　“嫣儿，那日初见，我始终还记得。我这一生就爱过一个人……你怎么就不肯信我呢？”
　　“嫣儿，若没有你，我这一生该有多寂寥？”
　　我在屋顶上静静地看着，听着他诉说着对娘的情意以及懊悔，恍然间觉得他有点可怜。但是我很快便明白了，这不过是个梦境，我希望爹后悔，所以梦到了他。
　　“这个梦不好，我不想看到他。”我对白衣公子说，“你能不能变点其他的给我看？”
　　“嗯，好。”他还是温柔地笑着，再一挥袖，那个树下的人便消失了，一棵棵树，很快化为了梅花树，定睛再看时，已是满园梅花开，花落在雪地里，又是另一番奇景。
　　白衣公子道：“未央国有个圣地，与世隔绝，那里常年开满梅花，花开不败。”
　　我疑惑道：“梅花冬天才开，那里不冷吗？”
　　他笑着答道：“那儿四季如春，不会冷的。”
　　“我若是能去一次那个地方便好了。”我双手托腮，在脑中构思那个神奇的地方。
　　“会的。”他回答。
　　然后我们便不再说话，他变出了琴，温柔地拂过上面的弦，我细细地听着，只觉得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
　　过了了会，他停止了抚琴，琴声戛然而止。他道：“我要走了。”
　　我点点头：“嗯。”他抱着我跳下了屋顶，转身便欲离开。我喊住了他：“仙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顿，转身道：“我叫瑾珞。”
　　我冲他招了招手：“我叫许朝颜，朝朝暮暮的朝，欢颜的颜。”
　　他一笑，很快再次转过身，融入了夜色中。
　　而后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之后便再也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醒来的时候，娘正在一旁忙活。“娘……”轻启唇，我发觉自己嗓子有些嘶哑，一时间不知如何再开口。娘冲着我一笑，示意我安心。于是我不再说话，看着她打了盆水，拧干毛巾，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我，温柔地为我擦拭。
　　“好点了吗？”娘问道，“昨夜你发了烧，我便去找了一些药，幸好等回来再来看你的时候烧已经退了。”
　　我想起昨天那个抱我的仙人，问娘：“你昨天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有没有看到下雪。”
　　娘愣了愣，笑着摸了摸我的额头：“傻孩子，你怕不是睡糊涂了，大夏天的怎么会下雪呢？”
　　我想想也觉得有道理，那仙人不过是个梦里人，昨夜的一切自然只存在于，梦中。感觉今天的精神应当好些了，我跟娘说：“我想出去走走。”
　　娘很快同意了：“外头天气尚好，你且注意，别中暑了。”
　　我便一个人出门，来到另一个离院子不远的荷塘旁，恰值初夏，周围花开灼灼，池塘里荷花美而不妖，争相比美，时而有蜻蜓点水，嬉戏其中。
　　我百无聊赖地在那走着，忽闻有人喊道：“小姐，慢点走。”
　　想来是谁的侍女吧，离她不远处正站着一个东张西望的小妹妹，一会儿蹦蹦跳跳，一会儿采花轻嗅，无忧无虑。我看着那个丫鬟，觉得有点眼熟，正思索着是何时见过之时，只听扑通一声，那小妹妹掉进了荷塘，她拼命地挣扎着。
　　丫鬟立即惊慌失措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找着什么东西，忽然转身看到了我，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会，我认出了她是上回那个新来的小丫鬟，正想提醒她赶紧找人时，只听她大声喊道：“来人啊，救命啊！大小姐把二小姐推进河里了！”
　　“你……”我吃惊地看着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泼脏水，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上回她看我的眼神分明还带着同情，今日便开始诬陷我。这……
　　“我没有，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我忙道：“你胡说！”
　　与此同时，一些丫鬟小厮闻声急急赶来了。
　　“快喊老爷，谁会划水，快去救小姐！”
　　那丫鬟看到他们来了，更是说的动情，边说边抹眼泪：“奴婢亲眼所见，是大小姐推的。”我百口莫辩，只能上前一步揪住她的衣领，气道：“你诬陷！”她哭得更厉害了。
　　“吵什么！”闻言赶来的爹爹皱着眉头，已有小厮将小妹妹救了起来，交给了他。
　　爹抱着那个小妹妹，眼中满是怜惜。来的人越来越多，苏家小姐也来了，她一把夺过爹手中的小妹妹，泪水从眼中涌下：“青柠，青柠，你醒醒，你醒醒……”
　　被我揪着的小丫鬟剧烈挣扎起来，她挣脱开我的手，在苏家小姐身边扑通一声跪下，指着我道：“是她推的，小姐要荷花，奴婢便去帮她采，忽然小姐就落水了。岸边只有她在，肯定是她推的，奴婢若说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家小姐闻言恨恨地抬头看着我，声泪俱下：“我知道你恨我夺了你娘亲的位置，但是你即便再恨我，也不能对我的孩子动手啊，她还这么小，你的心怎么这么狠……”然后她跪倒在爹身旁：“夫君，你不能再纵容她了，她害的是我们的孩子啊……”
　　我抬头看向爹，他的神情异常哀伤，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这时候，娘也过来了，她抱着我哭道：“阿颜不会这么做的，她不是这样的人，这一定是误会，请夫君明察！”
　　跟在娘身后的还有郎中，他给小妹妹把了脉，做了一些处理，跟爹行了一礼：“小姐无事，休息几日便能恢复。”爹松了一口气，命人抱她下去，苏家小姐还在哭着，娘也哭着，丫鬟亦在哭着，哭声此起彼伏，听得我心烦不已。
　　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竟是出奇的温柔：“阿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跟大娘道个歉，此事便就作罢。”
　　爹不相信我，他也觉得是我推了那个孩子。
　　我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是我。”
　　苏家小姐站起来，指着我道：“这里只有你，难道我孩子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娘上前几步，在她面前便要跪下，我走过去，拉住她，我说：“不是我，娘，你也不信我吗？”娘摇了摇头劝道：“阿颜，你爹说了，道了歉就无事了。”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甩开她的手：“我没有做的事情，凭什么要道歉。”
　　“夫君，你看她……”苏家小姐泪眼盈盈地扯了扯爹的衣袖。
　　爹在我面前蹲下，与我平视，他劝道：“阿颜，道个歉吧。”
　　我看着他熟悉的面容，心痛得无以复加。眼泪直打转，我再一次重复道：“不是我。”
　　爹固执地看着我说：“道歉。”
　　我攥紧了手，指甲掐入掌心，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我说：“小时候，带我玩的丫鬟做错了事情，赖给我的时候，爹一直都是相信我的。”
　　爹闻言一怔，许久后，他还是说：“阿颜，道个歉，此事便就算了。”
　　我看了一眼娘，她身影单薄，她看着我，眼中尽数是哀求。
　　我转过头，平静地看向爹，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做的事情，我不会道歉的。”
　　然后我走到苏家小姐面前，问她：“拿自己孩子的命陷害别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苏家小姐面色骤变：“你血口喷人，来人，将她关进柴房反思，没我的命令，不准给她送吃的！”
　　我再一次看向爹，他不发一语，任由那些小厮过来拽我，我甩他们的手，冷声道：“我自己会走。”
　　而后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里。
　　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