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22、一、我的故事 如果说，拿

　　如果说，拿一个字形容我的人生，我觉得“惨”字再合适不过。
　　我是许家的大小姐许朝颜，但是许家的丫鬟嬷嬷小厮们从不曾唤过我大小姐，确切地说他们从不承认我的存在。
　　就在方才，那个新人小丫鬟踏入许家后苑的时候，我正在在荷塘边努力地寻找被正房的女儿丢进河里的东西，初夏的阳光落在身上，我伸着手四处打捞，也不知道找了多久。只觉得腿麻掉了，汗水顺着脸颊下滑，滑入颈里，湿了衣，这感觉真不舒服。
　　我听到那丫鬟好奇地问旁边的嬷嬷：“她是谁呀？”
　　嬷嬷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哦，她呀，勉强算是大小姐吧，反正你不用管她。”
　　“怎么回事啊，既然是大小姐，为什么会在那找东西？怎么不让下人们去找呢？”小丫鬟好像很疑惑的样子，“我要不要去帮帮她？”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老爷根本不承认她是大小姐，啊呀，少管闲事了，快走吧，夫人还等着呢。”嬷嬷不耐烦了。
　　小丫鬟唯唯诺诺，连声应好，此时我已经找到了簪子，正坐在河边微微喘气，那丫鬟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中饱含同情。瞥见我在瞧她，她立即行了一礼，匆匆离开了。
　　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以后欺负我的人会不会多了她。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惨的原因，源自于我娘的身份。娘是个歌姬，歌姬歌姬，顾名思义，就是擅长唱歌跳舞的女人。
　　娘是个孤儿，因缘际会被月吟阁阁主收留，经一番教导后成了月吟阁的头牌，能成为头牌的娘自然是个美人，追求者无数，每每娘的歌宴，皆是座无虚席。便像白居易《琵琶行》里的写的那句“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十五六岁正是一个少女最容易怀春的年龄，娘也不例外，那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爹闯进了她的世界。一切就像上天的安排似的，那天爹被同行的好友一忽悠，莫名其妙就进了这个他平常最不屑进的地方。爹心生烦闷，一盏一盏喝着手中的酒，醉意朦胧中，爹一抬头，便看见了娘。娘恰在台上翩翩起舞，一身白衣，水袖飘飞，爹不知不觉便看呆了眼。直到同行的好友拍了拍他的背，方才反应过来。
　　娘一舞结束后，对着发呆的爹笑了笑，这不经意的举动引起了台下一阵欢呼。原来娘自爹走进来的时候便开始留意他，他生的清俊，符合娘看过的才子佳人话本故事中的形象，确切地说，娘对这个好看的公子动心了。
　　之后爹经常来看娘，二人渐生情愫，娘怀上我之后，爹便为娘赎了身，带回了家。据说爹的爹，便是我的祖父勃然大怒，自家儿子竟然要娶一个歌姬，让他作为老爷的脸往拿摆，一气之下要赶爹出家门，祖母好说歹说，才使老人家镇静下来。二人一番嘀咕，决定让爹立娘为偏房。
　　然后便是我诞生了。记忆里的爹是温柔的，他给我取名为朝颜，他说朝朝暮暮，愿我一世欢颜。他总是给我买很多糖果，在娘数落他的时候笑着说是我想要，他会抱抱我，给我说他跟娘的相遇，每每这时，娘便会红着脸说爹记错了记错了。
　　甜蜜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某日祖母将爹叫去，告诉爹已经和苏家订下了婚约。
　　最开始的时候爹坚决不答应，祖母心一狠，说若不娶苏家小姐，不但不让爹继承家业，还要赶娘出门，爹这才无奈同意。
　　爹娶苏家小姐那日，信誓旦旦地告诉娘，定不负她。娘笑着送他离开，而后背过身，落下了泪。
　　我问娘为何而哭。
　　娘说，她哭命运不公，哭自己身份卑微。
　　然后她抱紧了我，一遍一遍告诉我，不要怨爹，这只是命。她能在他身边，足矣。
　　娘既然这么说，我也只能答应她。
　　可是一切都在悄悄变化着。祖父去世，爹继承了家业后，便不再经常来看娘，偶尔来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不再抱抱我，跟我说许多许多的话，他匆匆来，匆匆去，像极了一阵风。
　　再之后，我从丫鬟的闲言碎语中听闻苏家小姐生了一个女孩的事情。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爹会这样薄情，爹明明对娘说过，绝不会负她。
　　我瞒着娘，偷偷来到苏家小姐的别院。
　　爹正在院子里抱着那个孩子，苏家小姐跟他说了什么，二人相视而笑。此情此景，何其温馨。
　　我怔在原地，足下仿佛千斤重，再也迈不开一步。
　　那一瞬间，我想，对爹而言，我是谁？
　　后来娘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笑了呢，你以前明明很喜欢笑的。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看到爹抱着那孩子的那一刻，天塌地崩，万念俱灰。

　　苏家小姐的女儿一日日长大，我的存在便愈发地尴尬起来。按照出生，我比苏家小姐的女儿要早许多时日，是府上的大小姐，苏家小姐的女儿只能算二小姐。可是我娘身份卑微，比不得苏家小姐，嬷嬷们干脆不再称呼我为小姐，她们会告诉新来的丫鬟们，苏家小姐的女儿才是大小姐。于是那些丫鬟们对我指指点点，他们说我配不上大小姐这个称号。
　　久而久之，丫鬟们都不愿意再服侍娘，娘的别院便成了极其冷清之地。
　　我曾几次想打那些欺负娘的人一顿，都被娘拉住了。她劝我忍着，她说爹对苏家小姐好也是为了两家人好，爹还是惦记着她的，苏家小姐的院中种满了梨花，她最喜欢梨花，她知道，爹还惦记着她，
　　我听着娘说话，很想问问她，若是苏家小姐也同她一样，喜欢梨花，那些花，本就是爹为苏家小姐而种的呢？
　　可是我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我知道，即便我问了，娘也一定会说，不要怨爹，这只是命。
　　在此之前，虽然我怨着爹无情，心里还是很期待他会过来看看自己，直到那日，我砸破了一个欺负我娘的丫鬟的头。
　　世间总有许多巧合，那个被我砸破头的恰是苏家小姐的丫鬟。
　　苏家小姐爹爹面前抽抽搭搭地哭着，说这丫鬟是她家的陪嫁对她如何好断然不会做欺负人的事情的云云。
　　爹没有处罚我，可能是念着旧情。他冷淡地吩咐我回去，好似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离开的时候，转身看了爹一眼，他正在温和地安慰苏家小姐，哄得苏家小姐眉开眼笑，捶了捶他的胸口，然后爹将她搂入怀中，就像当年搂住娘一样，呵，好一副郎情深妻意浓的画面。
　　我别过了头，终于意识到，我认识的那个爹，那个同我娘许诺永远不会负了她，那个会抱抱我，与我说许多话的爹，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