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19、十八、不离不弃的守候 此后几日我

　　此后几日我一直守着洛子衿，不知道师父带谢子桉去了哪里，他没有再来过。
　　我用灵力保存着洛子衿的躯体，灵力耗太多疲倦的时候，我会趴在他的床沿歇一会。奇怪的是，师父既不劝说我放弃也不阻止我这么做，他总是远远地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我不知道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洛子衿。
　　只是很快，他便回过了头，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一日复一日，直到某天我从梦中惊醒，起身凝视洛子衿时，发现他如墨的长发，竟夹杂了许多银丝，白晃晃的，看得我想落泪。
　　难道就连我的灵力，也保不住他了吗？
　　我叹息着，伸手想要触碰着那些发丝，指尖却一直在颤抖。
　　恍惚间，记起上一次碰他的头发，是在叶府，我嫌他头发凌乱，提出要帮他梳头。那时候的我其实很紧张，心一直怦怦的跳着，生怕自己扯痛了他，一直很小心。他闭着眼，很安静的样子。然后他睁眼唤我阿颜，第一次吻了我，属于他的温度熨烫着我的心，令我怦然心动。
　　那时候的他没有洛子衿记忆，眼神澄澈，他不唤我朝颜姑娘，他叫我，阿颜，阿颜。这样的称呼，是我自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人叫过的。从他的口中唤出，是那样好听。只可惜我还没有听他多说几次，他起死回生之后便忘记了。
　　我施灵力将那些白丝恢复黑色，而后抚上他的眉，他的眼，再是他的唇，我还记得他笑的模样，像春风拂过心头，暖暖的。
　　我想，他记不记得我，他喜不喜欢我，这些都无所谓了。只要他还能站在我的面前，笑着同我说话，只要他醒过来，便足够了。
　　想着，想着，泪水便模糊了眼，我轻声道：“子衿，你说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我，你还没有告诉我呢，你可不要骗我啊。”
　　我低头看向他紧闭着双眼，虽知道他不会回应我，还是笑了笑，继续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想你这个人，高傲又冷淡，拽的要死，肯定没有朋友。我日后肯定不要跟你有什么交集。”
　　——你可知，你口中的师父是未央国圣地梅花谷的南宫谷主？
　　昔时的对话历历在目，如今忆起，只觉得几分涩然。
　　可能保持相同的姿势太久了，我有点累，起身往另一边挪了挪。
　　“后来就是你弄伤我的腿不让我跟着你们习修……”
　　——你受伤了，我背你回去。
　　——此地离你的居所还有一段路程……你若不说，我就将你丢在这里……
　　——你记住，我叫洛子衿。
　　“当时的我，始终不知道究竟怎么样的你，是真正的你……”
　　“后来，你赠我铃铛，陪我寻药，纵容我在你那……呃，睡觉……每次你对我温柔的时候，我都会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对你动心。因为你是太子，你有你的理想抱负……”想到这儿，我的目光落在了手腕的铃铛上，又再次笑了起来：
　　“也许你做那些都是无心的，但是我却开始在意你了。我在意你身上的竹叶青香，所以我研制出了带着那香味的丹药。我在意你送我的铃铛，所以我宁可饿着肚子也不把它给老板换吃的。梅灵总是说你利用我，我在意过，但还是坚定不移地相信你……”
　　我眨了眨眼，觉得有点酸涩。有关叶府的记忆再度一点点涌上心头。我哽咽着道：“我真正喜欢上你，应当是在叶府，你失去记忆的时候。面对那样的你，我第一次没有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阿颜，我等这一日，等的太久了。
　　——阿颜，我爱你。
　　那一句一句的话语，在耳边回荡着，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滂沱而下，一不小心滴在了他的面颊上。我连忙伸手，轻轻拭去，边拭边道：“话本里总是写着，眼泪落到喜欢的人的身上，他就会醒过来。你为什么还不醒过来呢，子衿……”
　　似有人替我抹去了眼泪，我抬首，师父正站在我身旁，他一身红衣，眼眸平静如潭水，摸了摸我的头，他轻声劝说道：“徒儿，放弃吧，即便你的灵力能保住他的躯体，可他，终究是醒不来了。”
　　慌乱一点点袭上心头，我怔怔地问：“师父要送他走了吗。”
　　师父低叹了一口气：“我计划先将此事告知帝君，再送他回宫。”
　　我不回答，师父像是安慰我一般，继续道：“徒儿，这是天命。”
　　师父言罢便离去了。
　　我怔了许久，转身对着洛子衿喃喃道：“你再不醒来，师父就要送你走了。你想不想回去？”
　　“如果这天命……”我道：“我偏不信呢？”
　　我慢慢走出了他的寝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窗外的红梅依旧开的耀眼，只是那墙上，空落落的，好似少了什么。
　　那抹鲜艳的红，再也不会出现了罢。
　　我心中酸涩，不再多想，翻遍了整个柜子，拿出所有的医书，一本一本地找过去。从早到晚，试了很多种配药。一次次的失败，使我开始怀疑，大概真的没有办法能救洛子衿了。
　　在又一次的失败以后，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心中难受极了。
　　然觉得有道目光凝注在身上，我回头，见谢子桉站在门口。他的神情无悲无喜，许久不见他，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师父带你去哪了？”谢子桉没有回答，他沉默地看着我，虽说看着我，却又似在想其他心事。半晌，他道：“谷主他找你”。
　　我应了一声，便跟着他过去了。
　　一路上我们各怀心事，沉默不语。送我到师父殿门口，谢子桉便停下了脚步。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去进了殿内。
　　师父正在煮茶，见我来了，他斟了两杯招呼我：“过来坐。”我听话地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问道：“师父找我是有何事吗？”
　　“徒儿。”师父抿了一口茶，才道：“我知道你想救洛子衿，但是倘若救他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你也愿意？”
　　我笑了笑：“自然是愿意的。”
　　师父神情严肃起来：“那……死的很难看，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你也不怕吗？”
　　我微愣，良久，点了点头：“不怕。”
　　师父盯了我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他从袖口拿出一本书。
　　我觉得有些眼熟，盯了一会，看到《浮生灵记》这几个字，才想起上次偷偷来师父寝殿的时候曾见洛子衿读过那本书，当时我心思全然不在此，后来事情一多便早已忘掉此事了。
　　“这是……”我想看看书的内容，师父却阻止了我拿书的动作：“此书，唯物灵碰不得。”我想起上回被这本书攻击的事情，倒抽了口凉气，忙恢复乖巧坐的姿势，等待师父开口。
　　“物灵的灵丹可以助死人回生，但得到灵丹的人便会成为物灵。梅灵一死，如今世上物灵仅剩你。”师父虽说得含蓄，我仍醒悟道：“也就是说，只有我心口的灵丹能救洛子衿吗？”
　　师父点了点头，认可了我的想法：“离了灵丹你便会死，如此，你也愿意吗？”
　　我沉默了。
　　世上很多事，两者不可得兼。有得必有失，我想我同洛子衿终究是有缘无分，他救了我，娶了我，最终忘记了我。我若同意救了他，最终也只是离开他。说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说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些都只存在于美好的话本中。
　　我不经意低下头，凝视着杯中的茶水，隐隐约约看到自己我不甘心的神情。
　　现实还真是残酷啊……我苦笑。
　　师父轻咳一声，拉回我的思绪：“待你想好再来告诉我吧。”
　　我点了点头，起身迈步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的脚下有点沉重。
　　刚出殿，发觉谢子桉还站在门口，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无视我讶异的神情，道：“你犹豫了吗？”
　　我一愣，大约猜得出他指的是什么，想开口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合适些，只好道：“让我一个人静一会。”
　　他嗯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我站在原地，仰头，朦胧中，洛子衿似正对着我笑，笑得那么温暖，仿佛在追寻一个影子，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又怕惊扰了他一般缩了回去。
　　“我去看看殿下。”谢子桉道。

　　我跟在谢子桉的后边，目送谢子桉进了寝殿，我在洛子衿的寝殿门口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望着他，没有灵力的保护，洛子衿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他闭着眼，一副安详的模样。
　　“子衿……”我低声唤道：“你要好好活下去。”像是下了决心一般，我起身去找师父。
　　意外的是，一向早睡的师父竟正站在屋中等我。
　　师父的目光里有怜惜，有哀伤，他问道：“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答道：“是。”
　　“倘若……”师父似乎想说什么，我上前一步道：“徒儿绝不后悔。”
　　师父怔了怔，沙哑道：“明日，我便将你的灵丹给他。”我谢过师父后准备离开，师父却再一次叫住了我：“徒儿。”
　　我回头，师父静静地看了我好久，直到我觉得脚有些站麻了，他才缓缓道：“我再给你一夜考虑……你若反悔，随时可以回来。”
　　师父可能是舍不得我吧，我笑着欲拒绝，师父却走过来，将我搂入怀中。他道：“你不好奇，你失去记忆前的事情吗？”
　　“师父，你忘记了是你告诉我，前尘往事无需执着吗？”我在师父的怀里蹭了蹭，有些贪恋他的温暖，心中涌上了难言的情绪。
　　“那是因为，师父希望你好好活着……”师父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师父，我不后悔。”我坚定地道。
　　师父终于不说话了，良久，只闻他一声低低叹息。
　　“也罢，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