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18、十七、洛子衿死了

　　洛子衿闯玄机塔的那日，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去跟他告个别。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要怎么开口呢，是说上次是我心情不好胡说八道请你原谅云云，还是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威胁不原谅我就打你，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他无情……就这么脑补了一路，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门口。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传入我耳，真好听，是他在抚琴吗？
　　我带着好奇心走进屋子，却见袅袅琴音之中，他一袭青色流云衫，丝毫不沾凡尘之气，修长的手指仿若行云流水，肆意拨弄着琴弦。
　　此情此景，优雅如画，我愣愣地站在那，想说的话顿时忘到了九霄云外。
　　许久，洛子衿停下手中的动作，琴声亦在同时戛然而止。
　　洛子衿抬首，见是我，似有些疑惑：“朝颜姑娘？”
　　被点名的我顿时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看着他：“啊？什么事？”
　　他失笑：“你找我是有何事吗？”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慌忙问道：“你要走了吗？”
　　他垂眸沉思了一番，道：“过了玄机塔此关，我便要回宫了。”
　　我哦了一声，垂下了头。今日或许便是最后的相见了……日后上高水阔，再相见亦不知是何日。
　　其实还是很舍不得的吧，舍不得他离开，不愿意看他娶别人。不愿意看到最后谷中只留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人，守着那些只有自己记得的回忆。
　　如此想着的同时，我抬首，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想将他的眉眼刻在心里深处。我慢慢地问道：“你以后回去，会记得我吗？”
　　他愣了愣，眼底流露出一丝温柔：“会的。”
　　我努力地微笑起来：“我也会记得你的。”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要好好的。”
　　“嗯。”他嘴角微弯，浅浅一笑：“你亦同。”
　　此刻忽闻推门声，谢子桉进来了，他看了我一眼，神色难辨，而后对洛子衿道：“殿下，可以出发了。”
　　“嗯。”洛子衿起身，拿起桌上的剑，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顿了顿，对我道：“朝颜，若能平安回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报以微笑：“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我看向了他方才弹过的琴。脑中隐隐的想起了另一个场景，一个少年在树下抚琴，少女依偎在他身旁……
　　大概是话本或者梦里的某个场景吧。我不再去想，默默使用了灵力，隐了身跟着洛子衿他们离开的方向来到玄机阁下。

　　玄机塔如其名所说，就是一座塔，曾听师父说过里面有七层，一层一关，能抵达顶楼便算通关，通关后楼中机关会将通关者传送回原地。
　　谢子桉与洛子衿并肩站立，沉默了半晌，洛子衿淡淡的道：“时候不早了，我走了。”
　　谢子桉恭谨地行了一礼：“我会等殿下回来。”
　　洛子衿点点头，转过了身，在他踏入玄机塔之后，轰的一声，铁门逐渐关上，与此同时，一道红影掠过，转瞬消失。
　　谢子桉垂下眼眸，风吹得他头发扬起，恰好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我知道，是梅灵跟着洛子衿进去了，我跟他约好非到洛子衿体力不支时不得出手，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才是。
　　已经一个时辰了，已经两个时辰了，已经半天了，天渐渐黑了下来，我有点担心起来了。虽说塔中关卡重重，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使得我愈发坐立不安。
　　直到月上柳梢头，我才回了自己的寝殿。
　　在屋中的我还是静不下心，洛子衿说出来要告诉我一件事，什么事情呢？现在想这么远做什么呢，他都还没出来……于是没过几分钟我就去隔壁找师父询问进度。
　　“师父，他第一关过了吗？”
　　“快了。”师父打了个哈欠，回答。
　　“师父师父，他第二关过了吗？”
　　“刚过第一关。”
　　“师父，第二关难不难？”
　　“不知道。”
　　“师父……”
　　在我第ｎ次去敲门的时候，发现门口赫然挂着一个牌子，牌上四个醒目的大字——本人已睡。
　　我：“……”只得悻悻地离开。
　　同样坐立不安的还有谢子桉，短短半天内，我的院中已经多了无数凌乱的脚印，想必是他徘徊了很久又回去了，然后徘徊了很久又来了，如此循环……
　　我等了半天，等到万籁俱寂，油灯燃尽，终于觉得困了，便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
　　我梦到自己身处洛子衿的寝殿里，他静静地躺在榻上，眉目如烟，黑发如墨，美好的恍若一场梦境。
　　耳旁传来了谢子桉的哭泣声，一声一声，肝肠寸断。
　　我呆呆地看着，眼泪止不住地下落。
　　忽然似有谁拍了拍我的肩，我一回头，见梅灵神色凄然，忽然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流出了血泪。
　　一股寒意从心底冒了上来，我顿时惊了一下，从梦中惊醒。
　　揉揉了酸涩的眼睛，我环顾四周，长吁了一口气。
　　是梦啊，是梦，还好，是梦……
　　算算时辰，应当到了出结果的时候了，我急急起身，去敲师父的门。
　　“师父，师父，他过关了吗？”
　　门开了，师父阴沉着脸，紧蹙着眉：“他过了……”还未等我松一口气，师父继续道：“但他被梅灵所伤，怕是……来不及了。”
　　我不可置信，死命摇头：“师父，大清早你开什么玩笑啊，这一点也不好笑……”我不信，我一定还在梦里吧，我捂住脸，试图让自己从梦中清醒。
　　“师父，你快告诉我，这是假的……”
　　师父沉默地看着我，伸出一指，在我的额心轻轻一点，周围的一切顿时都变得朦朦胧胧起来，乍见洛子衿一挥剑，挡住了最后的机关。他低低地喘着气，一连七关，费了他不少精力，好在终于熬到了最后，待回去后多服些丹药，应当便能恢复了。
　　这是……我在一旁看着，是洛子衿最后的记忆。
　　正当他准备出关时，一道厉掌自后头袭来，洛子衿虽有察觉，但闯前七关损的内伤使得他提不起劲，那掌速度快之又快，以至于他躲闪不及，生生挨下了此掌，立即口涌朱红，手中剑亦掉在了地上。他强撑着起身，拾起剑，回身看发掌者，眸中是淡淡的诧异：“是你。”
　　我呼吸一窒，正是梅灵。
　　他一身红衣，凄艳绝美。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落泪。忽然，他把手伸向自己的胸膛处，硬生生取出了里面的灵丹，五指一紧，红色的灵丹便在他手中化为了粉末，继而消失不见。
　　我看得胆战心惊，却闻一声“我，来陪你了。”只见梅灵温和一笑，合上了眼。
　　洛子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他沉默着看着梅灵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空中，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鲜血从他嘴角滑落，越流越多，染红了他的衣衫。他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但我想，他一定很痛。
　　而后，洛子衿亦闭上了眼，直直向后倒去。
　　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我睁开了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那日本应该将梅灵自告奋勇要帮洛子衿的事情告诉师父阻止梅灵的，我却抱着侥幸的心理认为他们无冤无仇不会有事，说不定他真能能帮上洛子衿。
　　我害了洛子衿……是我的错。我攥紧了手，强忍着眼泪，忙向着玄机塔一路奔去，心上想的是洛子衿，念的也是洛子衿……
　　远远地我看到了谢子桉坐在地上，抱着浑身是血的洛子衿，眼泪悉数落在他脸上。
　　“我害了你，殿下，我不该信他的，我不该……”
　　我停下了脚步，慢慢走到他的面前。蓄积已久的液体如断了线的珍珠流了下来。我颤抖地伸出手，抚上洛子衿的面容，长久以来埋在心底的称呼再度喊出了口：“子衿，子衿。”
　　自从他忘记了叶府中的事情之后，我再也没有喊过他的名字，他曾经夸我的名字好听，我忘了回答他，他的名字也很好听。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倾心你，你可知？
　　洛子衿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对着我笑了笑，而后他慢慢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过。
　　在叶府的回忆尽数涌上了心头，那日他也是这样温柔地笑着停止了呼吸，而我跟今日一样，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谢子桉静静地抱着他，好像对待一件来之不易珍宝，他缓缓起身，抱着洛子衿的身子，一步一步向他的寝殿走去。
　　我跟在他的后面，随着他进了寝殿，他小心翼翼地将洛子衿放在了榻上，温柔地拿帕子拭去他嘴角的血迹。他痴痴地看着洛子衿许久，轻轻笑了起来。然后他后退几步，在洛子衿的塌前徐徐跪下，凝眸望了许久，哭出了声。
　　“子衿，子衿……”他一声一声唤着他的名字，塌上的人却再也无法给他回答。
　　我颤抖着伸手，想扶起他，他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对我轻声道：“殿下睡着了，你别吵醒他。”我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他只是太疲倦睡着罢了，我告诉自己，等师父来了，我再求他救救洛子衿。
　　上一次他中了箭，是师父复活了他，师父能救第一次，一定也能救第二次。
　　此时师父走了进来，起手一掌劈在谢子桉的后颈，谢子桉晕了过去，师父打横托起他就要离开，我连忙拉住师父的衣服，不让他走，哭着哀求道：“师父，你一定能救子衿的，对吗，师父你无所不能，你一定能救他的。”
　　师父低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徒儿，万物皆有天命。天命在此，不可违。”
　　“我不信，师父，你一定有办法的……上次，上次，你不是救醒了他吗，为什么这次就不可以了……师父，我求你，我求你……”我不死心，继续道：“师父，求求你……”
　　“上次？”师父微微一怔，还是拒绝了我：“徒儿，我无能为力。”
　　我眼睁睁地看着师父离去，后退了几步，颓然在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