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17、十六、求你帮他 此后数日，

　　此后数日，洛子衿如那日答应过的一般没有再来寻过我。师父偶尔会过来，教给我制作药的方法，他偶尔会谈起洛子衿的一些状况，譬如剑法越来越好，已经能独自打败他用幻术化的红衣人，譬如他好像很困，偶尔谢子桉练的时候，他在旁边休息着便睡去了……我听过以后，便淡淡地笑了笑。
　　他专心做他的事情，我过我的日子，这样，对谁都有益。
　　师父只字不提我在叶府那些天发生的事情，仿佛我只是贪玩去外边游历了一遭，师父不问，我自然也不会说，我们之间巧妙地保持着一种默契。
　　一晃眼便又过了数月，这数月我过得甚是清净，繁忙的学习不会让自己想起叶府的那些事情。掐指一算，应该是三月时节，谷外想必已经桃花灼灼，梅花谷一年四季的景致如故，我倒给自己的足不出户可以找个理由。
　　“说不来就不来了……还真是听话。”我趴在窗边，双手托腮，自言自语地感叹：“男人真是无情啊……”
　　“不是你自己让他不要来的吗？怎么，你又想他了？”梅灵慵懒地坐在墙上，眼眸里泛着笑意：“你们女孩子啊，就是口是心非。”
　　我撇了撇嘴，懒得理他。这些个月来也不知道他抽了什么风，不好好呆在梅林中，天天坐在那墙上搔首弄姿，看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得空的时候我会趴在窗口，跟他说一两句闲话，但是他这人坏得很，一句好话也没有。最终都是以我气得直跺脚收尾。
　　“你什么时候回去哇。”我没好气地冲着他嚷嚷：“偷窥别人是不好的行为！”
　　“我可没有偷窥你，你又长得不好看，是你这寝殿阻碍了我视线……”他从容地晃着二郎腿，振振有词。
　　“你……”我正欲反驳，话尚未出口，便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朝颜姑娘，朝颜姑娘。”
　　我想了想，好像是谢子桉的声音？
　　奇怪了，他来干什么呢？顾不得梅灵是不是还在外边，我连忙过去给他开了门，一抹香气扑鼻而来，我仔细嗅了嗅，好像是我以前喝过的酒味。
　　他怎么喝酒了？我正疑惑着，只听扑通一声，他直直朝着我跪了下来。
　　“……？”我震惊无比，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谢子桉对我一向没有好脸色，如今大清早的就来给我行这么大一个礼，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见他微微颔首，目光清明：“求姑娘帮帮太子殿下。”
　　我又一愣，太子？洛子衿？他又吐血了吗……不禁脱口而出：“他怎么了？”话刚出口，便想起此情此景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应该先扶他起来。我忙上前一步，去扶他，他却固执地不起，紧接着还给我磕了个头：“恳请姑娘帮太子殿下。”
　　我：“……”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你快起来，你起来告诉我，我才能想办法帮啊。”我无可奈何，只能放缓了语气劝阻道。
　　他想了想，大概觉得有道理，缓缓起身。
　　我请他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用余光看了一眼窗外，那梅灵还坐在那里，忽然冲着我一笑，我顿时有点心虚，连忙移开了眼睛。
　　……偷窥狂。不要脸。
　　我暗暗道了一句，然后换上一个自以为端庄矜持的微笑，问谢子桉：“太子他……发生何事了吗？”
　　谢子桉脸色微红，他徐徐道来：“再过数日……殿下就要闯玄机塔了。”
　　玄机塔，我似乎听师父说过，是历代帝君在谷中的最后的磨炼。过了此关，方才是真正通过习修。玄机塔就像一个巨大的赌注，赌的是命。
　　“殿下他一定能过的，你何必太担忧呢？”我不解道：“听师父说他的剑术已然出类拔萃……”
　　“你什么也不懂。”谢子桉忽然青了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殿下自小身子弱，玄机塔机关无数，只怕还未过关，便已精疲力竭……”
　　我委屈地撇了撇嘴，求人还这么凶，喝酒的人不能惹……
　　“那你想让我怎么帮呢……玄机塔有七关，我不会剑法，就算替他去，也是一关都过不了，何况师父眼下，偷梁换柱根本行不通啊……”虽然真相很残酷，我还是只能一字一句地告诉他现实：“不是我不帮，是我没法帮。”
　　他怔了怔，逐渐冷静了下来，他死死盯着我，我也只能坦然同他对视。良久他微微笑起来，又坐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当初听到殿下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脑子第一个想法便殿下的身子要怎么坚持到最后一关……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想不出谁能帮他，我想到你曾经给殿下送过丹药，我怎么会以为你会有办法呢……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他真的出事了，我很害怕……”
　　他沙哑着声音，我没想到情况会发展至此，只能宽慰他：“你应该相信他的。”
　　谢子桉不理我，仍自顾自地说着：“我虽贵为谢家的三公子，我的母亲，却是一个青楼歌姬，五岁的时候，我被同龄的哥哥以及其他世家子弟们欺负，他们将我推进河中，在河边嘲笑着让我去死。”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溺水的感觉吗，像是有人扼住了嗓子，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水涌进了口鼻，使我难以呼吸。我想爬上去，我努力地伸手，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沉重，那时我就想，就这么死去了，也好……”
　　说到这，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但是那日，是洛子衿救了我。”
　　“他一个太子，不顾身份地跳进河中，拖着我上岸。我还记得……他拿着令牌，威风凛凛。那时候他头发还有衣服都湿透了，却还问我是否安好，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侍读，大概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我要跟着这个人，陪着他走过所有荆棘坎坷，即便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眼中浮现出了坚定的神色：“我知道他身子不好，一直靠药支撑，他的父皇从来不曾对他和颜悦色过。每次被训斥后，他总是默默承受着，笑着安慰我说无碍……他何尝不想被帝君夸一夸，哪怕只有一句话……可是他是太子，他是未央国未来的继承人……”
　　“在谷里的时候，每每看到他支撑着训练时，我多么希望自己能代替他去承受那些苦……那日从你这回来后，他吐了很多血，睡了很长时间，我真担心，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对你说这些，才会找你帮他。是我糊涂，是我痴心妄想了。”他摇摇晃晃地地起身，一个不留神打翻了桌上的东西，他定定地看了半晌，不由得笑出了声：“谢子桉这辈子，只为洛子衿，他在，我在。他若不在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没有说话，莫名的酸涩感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他，他对太子的感情，我无法懂，我们之间像是有条深深的沟壑，使我无法涉足属于他们的世界。
　　我何尝不想帮洛子衿呢，可是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看着谢子桉露出失望的神情，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忽然窗外传来一个声音：“我可以帮他。”
　　竟然是梅灵。
　　我回头看去，见他满不在乎地摘下一朵梅花，低头嗅了嗅：“不过就是过七关嘛，我可以隐身跟在他后面帮他一起过。”
　　谢子桉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走到了窗口，颤着声问：“阁下是何人？”
　　梅灵勾起嘴角，指尖摩挲着自己的头发，微微一笑，俨然一副妖孽的模样。谢子桉不为所动，静静地等待他回答。我白了梅灵一眼，将上次采药的事情说与听，谢子桉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道：“若能救殿下，我愿答应阁下的任何条件。”
　　梅灵笑得诡异：“让你死你也愿意？”
　　谢子桉一愣，然后再度行了一礼，答：“是。”
　　闻言梅灵止了笑容：“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你走吧。”

　　谢子桉离开之后，我有些奇怪，问梅灵：“你为什么要答应帮忙？你不是一直都不信任太子吗？”
　　他慢慢露出了笑容，眨了眨眼道：“我闲的没事做呀。”
　　我：“……”还真是够闲的。
　　良久，他收起了笑容：“你还是多准备准备的一些药丹让他带上吧，而后他望向了远处，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梅灵跟洛子衿无冤无仇，应该不会害他才是。我这么想着的同时，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
　　梅灵静静地坐在那，像在等谁归来，风扬起了他的长发，愈发显得他的背影寂寥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