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16、十五、梅灵说我有个朋友比你还傻

　　此后的几日，我不再去找洛子衿。一人在寝殿中，时而研制新的药丹，时而看看话本小说，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只是每每从睡梦中醒来，会发现枕上湿了一片，恰似那时洛子衿在我怀中闭眼时的体温，冰凉如落雪。偶尔听着窗外风过的萧萧声，恍惚间，又似回到我与他成亲的那日，他哑着声说：“阿颜，我等这一日，等的太久了。”
　　如今忆起，只觉得是那样遥不可及。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呵……莫强求啊。
　　门吱呀一声，打断了我飘忽的思绪。我蓦然回首，待看清来的人是师父之时，心中涌上了莫名失落。
　　原来不是洛子衿。
　　“师父，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干干一笑，跟师父打招呼。
　　师父沉着脸，深深皱起了眉头，责怪道：“我不是让你们好好呆在谷中吗，你怎么能自己出去，外面这么危险，这一次倘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还有命吗……”
　　果然最关心我的还是师父了。我感动的同时，也觉得这次做得太过火了，差点就将太子的命和自己的命都弄丢了……连忙小心翼翼地拽住师父的袖子，讨好地道：“师父别气了，是徒儿不好，徒儿知道错了，下次一定听师父的话……”
　　“哼，你还知道承认错误。”
　　见师父的脸色稍霁，我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师父，瘟疫治得怎么样？百姓们可还安好？”
　　师父恍惚了一下，而后拿手指戳了戳我的脑袋：“你师父我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情吗？”
　　“我就知道师父最厉害了。”我嘿嘿一笑，然后想到我用灵力杀了那么多人，会不会被关进大牢什么的，不免担忧起来：“师父，那时我用灵力……叶府，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啊……”师父怔了怔，摸了摸的的头，叹了口气：“也算你运气好，那日帝君查到叶老爷谋反的证据，正派人抄了他们家，抗旨者一律杀，他们到的时候，虽疑惑那么多死人，但任务已完成，也没有深究，带走了叶老爷便回去复命了。”
　　“你没看到那叶老爷吓得……神志不清，口中一直念着妖女妖女……”
　　“幸好那日我去叶家打算要回我的一件东西，方能把你救回来。你这次灵力损得不轻，一睡就是两星期……”说到这，师父又开始对我唠叨起来：“物灵的灵力跟寿命一样宝贵，你怎么能这样滥用，快被你气死了。”师父作势举起手要拍我的脑袋，我连忙抱着头躲躲闪闪：“我错了错了，真的错了，师父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徒儿好不好啊。”
　　师父哼了一声，放下了手。我突然想起洛子衿说师父医术高超，那应该是师父救活了他吧。不禁有些疑惑地问师父：“师父，你不是说不能逆反天命吗，那你还帮洛子衿起死回生，连胸前的伤口都抹去了。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何时……”师父正欲回答，此时忽然有人走进来打断了他的话：“谷主，谢子桉有急事寻你。”那人正是洛子衿，他垂着头行礼，看不清面容。
　　“他有什么事情？”师父虽是疑惑，但洛子衿既然说是急事，去看看总是没错的，便急忙起身出去了。
　　殿内又只剩下我与他两人。他抬首过来的那一瞬，我忙低下头回避他的视线，一见到他，便回想起自己醒来的那日，是如何兴奋地喊出夫君二字，又是如何失望地目送他离去。那些甜蜜的回忆，一幕一幕纷至沓来，与如今对比，何其讽刺。。
　　沉默了许久，我抿了抿唇，故作淡然地问他道：“你身体可还好？”
　　“嗯，多亏了姑娘的药丹。”他身影一动，走到我身旁，我终于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抬头望向了他。还是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
　　“你瘦了好多。”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我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手顿时僵在那。良久，他放下了手：“抱歉。”
　　“太子殿下，你以后……”我心中微酸，却还是一字一句同他道：“以后能不要来找我吗？”说完我别过脸，不去看他此刻的神情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屋子里出奇地安静，等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我让阿颜姑娘讨厌了……是吗。”声音淡淡的，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就像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情一般。
　　我垂眸不语，心里难受极了，我想，我不能再执着了，便当做了一场美梦，梦醒了，他亦从我的梦中抽身离去，我也没必要再为他黯然神伤了。
　　良久，听他轻声道：“好。”
　　而后便是轻微脚步声，再之后只听咔嚓一声，门关上了，屋子里再度恢复了最初的寂静。
　　我慢慢抬头，踉跄着起身，颤抖地伸手，拿起桌上的梳子，那把我为他梳过头的木梳。我还记得那日他还给我的时候，我曾是那样的惊讶和感动，即便是恢复了灵力，也不忘将它小心藏入袖中，生怕弄丢了。
　　都结束了，该结束了。我缓缓松了手，任由它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就这样吧，洛子衿，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我这么想着，一转身，只见窗外墙上，梅灵披发散襟危坐，眸子里带着笑意，我惊了惊，不知他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亦不知方才发生的事情，他瞧去了多少，就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勾唇一笑：“在你摔东西的时候。”
　　我哦了一声，伸手就要关窗户，他不为所动，继续道：“看你这样子，肯定是失恋了，说了他在利用你，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我懒得理他的风凉话，手刚触极窗沿，却听他说：“我有个朋友，比你还傻。”我关窗的手一顿，停下了动作。
　　“你还有朋友？”我问道。
　　“废话。”他瞪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他跟我一样，也是物灵，是谷主随身带的扇子所化。那天谷主带着我与他一起出谷，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偷偷留在了那户人家里。”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我问他那女孩子有什么好，他也讲不出，大概就像话本里写的——只是惊鸿一瞥，便再也移不开眼。”
　　“之后呢？”我来了兴致：“他们在一起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那女孩子红颜薄命，没多少时间后病故了。他悲痛万分，求了谷主，将自己的灵丹给了那女孩子，自己魂飞魄散了。那个女孩子啊，复活后什么都忘记了，连他也不记得了，还喜欢上了别人。”他唏嘘了一声，怅然地摇了摇头：“所以我说他傻啊，喂，我讲我朋友的故事，你哭啥？”
　　听他这么一说，我胡乱摸了一下脸，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明明是别人的故事，我为什么会觉得难过呢？我觉得奇怪，连忙拿袖子擦了擦，解释道：“可能最近刚失恋，有点多愁善感吧。”梅灵摊了摊手，不置可否：“可能这就是女孩子吧。”
　　“你没了朋友，不伤心吗？”我又问。
　　梅灵怔了怔，半晌莞尔笑开，风华压人：“我伤心什么啊，他如愿以偿，我为他开心还来不及呢，我一个人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的……”
　　我定定地看着他笑了很久，沉默着关上了窗。
　　我想他一定在说谎，只有伤心的人才会说自己不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