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13、十二、成亲

　　第五日的时候，我不再一睡醒就去找洛子衿了，因为昨日互道心意之后，我便留在了屋子里。那段时间我充分体会到了何为话本里说的“约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侬我侬缠缠绵绵。
　　当然这是假的。现实是他松开我之后，望了我许久，温声道：“阿颜，我教你写字吧？”什么，我没听错吧？几天前还是我教他写的字，怎么风水轮流转，今儿他竟然要教我？我撇撇嘴：“你不是忘记了怎么写字吗？”
　　他伸手抚了抚我的额发，笑道：“你一来，我便我记起来了。”我无言反驳，亦不想扫了他的兴致，就当是培养一下感情吧，便点了点头答应了他。本来准备进屋的洛子衿却是突然一顿，站在原地半晌，也不见他动作。“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他略带歉意地一笑：“我忘记了，屋内没有纸。”我扶额无语，望了望那个破屋，觉得这种地方真不是个培养感情的好地方。看他一脸失望的模样，我有点不忍心，于是指了指枯枝满地的院里，建议道：“要不我们用树枝在地上写吧？”
　　洛子衿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我们一人捡了一根树枝进了了那个院子里，洛子衿率先蹲下，一笔一划地写着。我凑过去看，洛子衿道：“这个字，念瑾。”我失笑，我自然是知道这个字的，又不好跟他直说自己知道，只能沉默地看着他开始写下一个字，只觉得有些无趣，盯了半晌，不觉打了个盹，头一歪，磕在了他的身上，连忙清新过来跟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含笑摇了摇头：“无妨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他写的是“络”字。不禁疑惑起来，瑾珞，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呢，想了很久也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便当他是随便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了。
　　“要不我们不写字了，你陪我说话怎么样？”我往他身边讨好似的蹭一蹭，他放下树枝，问道：“阿颜想说什么？”
　　“都可以哇，嗯……你最喜欢吃什么？”
　　“这……”他陷入了沉思。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肯定对美食没有什么了解，我立刻滔滔不绝地说起我的“经验”：“我最喜欢我们梅花谷里的梅花糕了，香香脆脆，可好吃了！”说道这，我便想起了好久不曾回去的梅花谷，颇遗憾地道：“可惜现在吃不到呢。”
　　“真有那么好吃吗？”洛子衿似乎也被我说馋了，好奇地道。
　　“你在梅花谷那么久，难道没吃过吗？”我挠了挠头。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惆怅道：“我不记得了。”
　　“好啦，没事，等我们回梅花谷，我天天带你吃好不好？”我拽了拽他的衣袖。他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只是那眉梢的落寞，怎么也散不去。我只好说点其他的东西分散他的注意力：“哎哎，我跟你讲，那个月吟阁门口的包子摊上的包子可香了，可惜上次还没吃到你就被抓啦……”
　　“那等我们出去了，我带你去吃。”
　　“真的吗？不准耍赖哦！对了……”
　　薄薄的夕阳将他的耳根渡上了一层绯色，洛子衿听我说了许久，忽然道：“阿颜，我们明日成亲吧。”我正讲得兴致盎然，闻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我们成亲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怔怔的，不可置信，伸手右手在自己脸上捏脸一把，顿时皱紧了眉头，呲着牙道：“痛痛痛，原来不是做梦啊……”
　　洛子衿忍俊不禁，伸手在我的脸上轻轻摩挲：“你掐自己做什么？”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都怪你好端端开什么玩笑啊，吓到我了。”
　　他摇了摇头，认真道：“我没有说笑，阿颜，你可愿意嫁给我吗？”
　　我心乱如麻。“我……我若答应嫁你，你父皇可同意，你的母后可同意？”他是未来的帝君，婚姻大事，岂是他一人便能决定的呢？看惯了话本里恶婆婆刁难媳妇儿的故事，我不免开始担心起来：“而且，明天，会不会太仓促了……”
　　洛子衿握紧我的手：“无需管他们，我喜欢你便够了。”
　　“我不是人，我是物灵，我会隐身，会用灵力，你不害怕吗？”我终于道出了这个埋藏在心底极其长久的秘密，对着这个记忆残缺的洛子衿，他微微一愣，笑道：“我知道的。”
　　我未作声，后天便是出逃的日子了，明日便是我同他留在此地的最后一天。日后倘若回谷，他恢复了记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也许便不作数了，如今，便由我任性一回，就当满足自己的私心吧。良久，我朝着他一笑：“好，我答应你。明日，我们便成亲。”
　　夕阳将我俩的影子拉的好长，我忽然就想起洛子衿曾经同谢子桉谈起的那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睁眼看了洛子衿许久，他还在沉沉睡着，我悄悄伸出手，隔着不足半寸的距离细细描摹他的眉眼，越看越觉得他好看，越看内心越是欢喜。今日便是我同他成亲的日子了，书上说成了亲之后，那个人便成了与自己一世相伴的人了。玩心忽起，我试探般地轻轻叫道：“夫君？”
　　洛子衿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我：“你是？”我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色，内心开始害怕起来：“你忘记了吗？”他盯了我半晌，倏地弯唇一笑，恢复了温润的模样，揉了揉我的头发道：“骗你的，我怎么会忘呢？”
　　“我叫什么？”我问道。
　　“许朝颜，朝朝暮暮的朝，欢颜的颜。”他答。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气得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坏人，你吓死我了。”洛子衿动作轻柔地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旁低语：“你方才喊我什么，再说一次，可好？”混蛋，竟然装睡，我羞得不敢抬头，赧然道：“不喊，还没成亲呢！”
　　洛子衿轻笑了一声，将我从怀中扒出来，嗓音温柔：“好啦，我们该去准备准备了。”我这才恋恋不舍地起了床，着手准备成亲的东西。
　　我的原计划本是计划去府内偷点东西装饰一下屋子，但又担心被府中人觉察，于是用了灵力，直接将屋内化作喜房的模样。成亲怎么能没有嫁衣呢，我再用灵力，弄出了两套衣服。还需要合卺酒，还有……正当我思索着再变点什么东西出来时，洛子衿阻止了我，他一反常态地沉着脸：“不可再耗你的灵力了。”
　　我垂了垂脑袋，扯了扯他的衣角，哀求到：“就今天，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这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他微微叹了口气：“那我们拉钩，下不为例。”
　　“好！”我欣然同意，与他小拇指相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很快，到了良辰吉时，我换上了嫁衣，对着铜镜描眉点唇，仿佛只是一瞬间，镜中的人就换了容颜，眉如远黛，清妍中带着娇媚。我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这镜中人不像自己，怪不得总有人说化妆是邪术了。镜中忽然倒映出洛子衿含笑的眉眼，我赶紧盖上红盖头跑向了院子：“不许看，不许看，你也快点换好衣服，我去院子里等你。”
　　院里一片寂静，静的似能听到别院的鸟鸣声，大红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入目的唯有一大片耀眼的红。许久，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应是洛子衿来了，只听他低声道：“一拜天地。”
　　我提起衣服，避免不小心踩到，小心翼翼地跟他一起拜了拜。没有喜娘，洛子衿便亲自搀着我进了屋。
　　“二拜高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我有点担心，但还是在他的指挥下拜了拜。
　　马上就是夫妻对拜了。拜完就是入洞房了，应该做什么呢？想到之前在话本里看到的那些场景描写，我觉得面色有些发烫。
　　“夫妻对拜。”洛子衿道。
　　我慢慢地转过身，欲拜时，听得他轻声一笑：“阿颜，反了。”我这才反应过来，忙转回来，朝着另一边拜了拜。我虽看不到他的表情，亦能想象到他在忍着笑的模样。
　　原来，做新娘子是这个感觉。各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我紧张地攥紧了手。洛子衿扶着我在床边坐下。他慢慢地掀开了喜帕，我抬头看向了他，映入眼帘的恰是一双好看的眸子，水光潋滟。他今日束了冠，大红的喜服映得他脸色绯红，洛子衿亦看向了我，身形微微一动，盯着我看了许久，弯眉一笑道：“阿颜，你真好看。”而后他将桌上的合卺酒端过来，递给我，我红着脸接过，与他手臂交缠一饮而尽，也道：“你也好看。”
　　他的双眸温柔得似要溢出水来，伸出纤指抚过我耳边的碎发，我躲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向地上摇晃的影子。洛子衿沉默不语，忽然俯下身子，缓缓向我逼近，微凉的吻落在我的额上，又缓缓地顺着眉眼，滑向了唇边，他哑着声说：“阿颜，我等这一日，等的太久了。”
　　“阿颜，我爱你。”
　　帷帐慢慢放下，灯火渐熄，衣衫褪尽……我伸手揽着他，恍惚间忆起了另一张脸，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缱绻缠绵间，只闻洛子衿在我耳边低喃着我的名字，一声一声，温柔似水。而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脸颊边，滚烫滚烫的，似要灼伤了肌肤。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全是他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