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14、十三、出逃 第二天一觉

　　第二天一觉醒来，我们便开始拟定出逃的方案，一番被中叽咕后，计划定在了晚上实施，我使用灵力与他一起隐身，然后瞬移到梅花谷。
　　我懒懒地趴在洛子衿的后背上，徐徐道来：“然后我可能因为灵力耗太多太困了就睡着了，你记得把我背回去。”他温和地点了点头：“好。”
　　我趴了许久，又有些担心地问道：“回去之后……你会不会忘记我？”他僵了僵，而后认真地回答：“不会的，我永远记得阿颜。”
　　“你若是把我忘记了，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我轻轻地咬了一口他的肩，他的耳迹逐渐漫开一层粉红，一字一句说的极其认真：“好，都听阿颜的，我会永远记得阿颜。”
　　我这才满意地从他背上下来，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有人说人生总是有许许多多的意外与变数，一帆风顺太久，总会遇到挫折，以前我不信，到了晚上准备隐身出逃的时候我信了。
　　因为无论我怎么想着隐身，都失败了。
　　“许是近几日你一直在用灵力，耗损太多。”洛子衿帮我分析了一下。
　　我觉得很有道理，尤其的昨日成亲的布置，大大小小乃至嫁衣，靠的全是灵力。这下麻烦了，这关键时刻出了意外，难道要延后计划吗？
　　我同洛子衿坐在屋顶上极目远望，今日是叶家家主的生辰，叶府张灯结彩，一片热闹，曲声婉转悠扬，一声一声，入而不绝，与此地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夫君，我们还要逃吗？”我握住洛子衿的手，低声问道。
　　洛子衿长久注视着我，长发随风飞扬，短促的沉默后，我听到他说：“阿颜，你害怕吗？”
　　我摇了摇头，正欲开口，却见本来还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紧接着划过了一道闪电，伴随着炸雷的巨响，倾盆大雨几乎在同一时刻浇了下来。洛子衿急忙拉着我躲到屋檐下，心中莫名涌上了极大的不安，我反问洛子衿：“夫君，你怕吗？”
　　洛子衿明眸微动，他握紧我的手，道：“阿颜不怕，我亦不怕。”然后他仰头，嘴角扬起的笑分外迷人：“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我虽不解其意，内心却莫名感伤起来，沉默半晌，却见子衿脱下外衣披在我头上，道：“走吧。”
　　我点了点头，跟在了他的身后。
　　雨淅淅沥沥，使前方的路变得朦胧不清，隐隐约约能看见光亮，路上空无一人，应是都去庆贺家主的生辰了，行至中途，洛子衿忽然停下了步子，矮下身子，蹲在我的面前：“我背你。”
　　我迟疑着，片刻后，还是听话地伏在他的背上，勾着他的脖子。
　　“你如果累了就放下我吧。”我说：“我可不想压坏了你。”
　　“好。”
　　我顺势嗅了嗅他身上幽幽的香气，竟不是曾经在梅花谷里闻到的竹叶青的味道，我隐隐约约想起我与他相处多日，好久没闻到竹叶青的那种淡香了，些许是离了梅花谷，在外头关久了的缘故吧。我这么想着，便把头埋入他的颈侧的头发里蹭了蹭。
　　不知走了多久，雨声越来越小，只闻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我凑到洛子衿耳边，问他：“我们到哪里了？”
　　洛子衿却停下了脚步，他温柔地将我放在地上，将盖在我头上的衣服拿了下来，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间空屋子。
　　外头依旧是大雨倾盆，洛子衿点亮了一旁的烛台，我有点奇怪：“我们要在这躲雨吗？”他不语，在我身旁停下，摸了摸我的头，语气温柔而安定：“阿颜，别怕，你一定会出去的。”淡淡的香气随着洛子衿的动作弥散开来，心蓦地一沉，待我反应过来时身体像被施了咒语一般，动弹不得。我疑惑不已，问道：“夫君，你想做什么？”
　　他慢慢搂住我，温暖的感觉立即袭遍了全身，他一字一句道：“阿颜，等我。”
　　我心中一悸，隐隐猜测到他想去做什么，只能哀求地道：“你不要丢下我。”
　　洛子衿摇了摇头，伸手探进袖中，取一物置于掌中递于我。
　　那是我为他梳头时用的梳子，没想到他一直保留着。
　　而后他伸出一双节骨分明的手，与我十指相扣，再次重复了一遍：“阿颜，等我。”
　　我忍不住潸然泪下，张了张唇，却想不出该说什么话。只能怔怔地看着他扭过脸去，垂下双眸关上了门。
　　很快，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便是隐约打斗声，夹杂着不知是谁的嘶喊声：“他逃不了的，若不能活捉，必灭之！”
　　“……洛子衿，你快走，快点……”听着屋外杂乱的声音，我不住地颤抖，似乎看到了洛子衿正勉力与他们战斗的情景。一个又一个人倒下了，打斗的声音愈加激烈起来，倏闻一声破空箭响，只听洛子衿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中箭了。
　　打斗声停了下来，只闻雨点落地的刷刷声。
　　我紧咬着下唇，突然，只觉得灵力恢复了些许，我使劲冲破了迷药的束缚。
　　我用力推开门跌跌撞撞走进雨中，洛子衿静静地躺在地上，他的墨发以及衣服都被鲜血染透了，与身下的雨水融为了一体，逐渐晕染开来，他的胸口插着箭，异常触目惊心。
　　“夫君。”也不过片刻，再次唤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慢慢走上前去，顾不得周遭的侍卫还未走远，用灵力化出了一个光罩，将我们二人隔在其中。慢慢托起他的上半身，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搂入怀中，泪水终于忍不住，滴落在他脸上，一滴一滴。
　　“不要用灵力……”洛子衿脸上仍是淡淡的笑容，他覆上我的手，目光柔软又哀伤：“阿颜，不要哭，你哭的样子，不好看。”
　　我心如刀割，疼得无法言说。颤抖地抬起手替他抹去唇边的鲜血：“你敢嫌弃我，我就不理你了。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可不想当寡妇啊。”
　　“你是未央国的继承人……你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对了对了，你和谢子桉的理想呢，你说过的，未央兴，百姓宁，四方定，你就这么放弃了吗……啊对了对了你还没有请我吃包子，你可不要耍赖啊，你……”我絮絮叨叨地，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生平第一次，觉得如此害怕，害怕我一不说话，他就睡过去了，害怕他一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微笑着听着，眼底的光逐渐暗淡，声音越来越轻，他伸出手，似要替我拭去眼泪：“我好累啊，阿颜，能再次见到你，能娶你为妻，我已经毫无遗憾了……”
　　我抓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手心：“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直都在的，你不要睡好不好，夫君，夫君……”
　　他突然开始咳嗽，起先只是轻咳，后来有大团大团的血液流出。我忙想伸手欲把鲜血拭去，血却从指缝中流出，染红了我的袖子。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摇了摇头，费力道：“阿颜，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教过你的两个字？”我点了点头：“记得，我记得，是瑾珞，瑾珞……”
　　“阿颜……”他露出了如愿以偿的笑容，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划过一个短暂的弧度，最终无力地垂到了地上。
　　我伏在他的身上，嚎啕大哭。
　　喜欢一个人是那样容易，失去一个人亦是那样容易。
　　昨日欢笑犹在眼，今日斯人已行远。从今往后，犹恐相逢是梦中。

　　良久，我放下他，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雨里。微抬手，灵力瞬化光影刺向了不远处的一个侍卫，直直贯穿了他的胸口，他踉跄着跪倒在地上，身边的侍卫们立即转过身，朝着我射箭。
　　我用灵力轻轻松松地挡下，我看到他们恐惧的神情，我听见他们喊我妖女，但是我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心中唯一所想，就是给洛子衿报仇。
　　我再次使用灵力，骇然光威横扫过去，顿时尸橫遍野，血流成河，骇然尸山中，独留叶家家主一人，他狼狈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我蔑视地看了他一眼，在他惊惧的目光中，走到洛子衿身旁坐下，再次搂住他冰冷的身躯上，道：“夫君，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
　　我看到叶家家主颤抖着捡起地上的弓箭，在他拉弓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
　　我耗尽了灵力，有没有那一箭，结局都是一样。有个人曾说，生未同衾，死当同穴。我写不出那样的诗，但我不介意做一回那样事。
　　意识逐渐模糊，我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