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12、十一、情不知所起

　　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我迫不及待地爬下屋顶就要去找洛子衿。
　　想到今日就能依照诺言带他回去了，心中不由得隐隐欢喜，也不知道今日的他看到我是怎么样的反应呢？兴奋？雀跃？越想越觉得万分期待。
　　怀着激动的心情，我敲了敲门，喊道：“洛子衿，我来看你了。”
　　迟迟不见动静。我有些奇怪，又敲了敲，心中涌起了不安感：“洛子衿，你在吗？”
　　半晌，门终于开了，洛子衿走了出来，看得出来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唇色惨白，黑发凌乱地垂在肩头，唯有双目依旧炯炯有神，他看到我，略有些吃惊，但更多是好奇：“你，是……”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我……”
　　他又忘记了，究竟怎么回事，昨天不是刚见过吗？我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伪装的端倪：“你不记得了吗，我昨天见过你，约好了了今天来看你。”
　　“我，我，我……”洛子衿紧抿着嘴唇，直摇，而后抱着头蹲在了地上，面露哀伤：“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看得心疼，便不再勉强他，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柔声劝慰道：“记不起来就不要记了，你看，你现在不就认识我了吗，我叫许朝颜，朝朝暮暮的朝，欢颜的颜。”洛子衿闻言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垂着头，一副委屈的模样。面对这样的他，我彻底没辙。明明很想揪着他的衣服告诉他昨日发生的种种事，又舍不得下手，只担心弄疼了他，只能无奈地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
　　昨日的一切努力皆化为了徒劳，让我怎么不沮丧呢？这一次我没跟他告辞便隐了身，独自坐在屋顶上，眺望远方，府内的一切虽是一览无余，但心中烦闷感久久无法散去。早知今日如此，昨天就应该打晕他直接拖走比较好，也不会功亏一篑了。我用手撑着头，这么想着。
　　等等，脑中灵光一闪，我意识到，洛子衿的情况可能有点类似鱼的七秒钟记忆。当日记住的事情，在第二天便会忘记的干干净净。原来如此，可是……难道就没有破解的办法了吗？就不能说服他一起走吗？
　　我再次爬下屋顶，门被未关紧，我径直推开走了进去，洛子衿抬头看见我，又惊又喜，匆忙跑过来抱住我，声若蚊吟：“你来找我吗？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听着他无助的话语，我的眼眶忽地湿润了，亦伸出手，抚慰般拍了拍他的背。
　　本来他就是无辜的……我怎么能迁怒于他呢。我责怪自己，借机又重复了一遍昨日告诉他的话：“你本来在梅花谷习修，然后因为意外随着我来到了皇城。然后你被这家的人所擒，失去了记忆。”顿了顿，我问道：“那你……愿不愿意同我回去？”
　　洛子衿不说话，他紧紧地抱着我，似乎怕松开手我便会不见了一样。好半晌方才松开手，两眼红红地看着我：“我愿意的……”我正欣喜不已，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的心凉了半截：“但是这里有阵法，常人可以随意进出，一旦我出去，便会惊到府里的人……”他垂眸，失落地道：“我不想你走，但也不想看你被他们抓住。”
　　原来叶府不派人重兵把守此地，是因为此地早已设有阵法，好险啊，差点就犯下大错了。难道就没有办法出去了吗？我拍拍脑袋，毫无头绪。
　　洛子衿见我迟迟不语，伸手扯扯我的袖子，又眨眨眼。我无奈地躲开他的干扰，心想这真是洛子衿吗，太不真实的感觉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置放东西的声音，莫非是昨日那个丫鬟吗？我示意洛子衿噤声，自己过去隔着门暗中观察，丫鬟依旧如昨日一般搓了搓手，使劲地哈气，嘴中嘟囔着：“每次都是我送饭，这种凄凉的破地方，到底关了什么人啊。哎呀，五天后，就是老爷的生辰了，我还有一堆东西没有买，忙死了忙死了……”她一边说一边急急离去了。
　　五日后，是叶家家主的生辰？我灵机一动，对啊，那不正是好机会吗，到时候，全府的人都去祝贺，即便触动了阵法，那些人因为松懈，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到时候，就能趁乱带洛子衿出去了！哈哈哈，太佩服机智的我了，我兴奋地跑到洛子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你再等几天，我马上便能带你走了！”洛子衿看着我那么开心的样子，亦弯了弯嘴角，跟着我一起笑。

　　次日我去寻他的时候，他还是那副迷茫的样子，问我是谁。经过了前二次的我，已经有了经验。如我所想，洛子衿到了隔日便会忘记昨日的任何事情。我冲着他一笑，唤他的名字：“洛子衿。”他愣在了原地，然后迟疑着问道：“我见过你吗？”
　　我激动得不住地点头，忙回答道：“是啊，我叫许朝颜，朝朝暮暮的朝，欢颜的颜。”
　　他深深地凝望着我，良久，像是记起了什么似的，抬手抚上我的面容，温柔中又带着怜惜：“阿颜，我终于，看到你笑的样子了。”我被他的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当他记忆混乱还没反应过来，道：“我什么时候不是笑的嘛，俗话说，笑一笑，十年少，笑口常开，笑死……啊呸，不对，反正多笑笑总是好的，对吧？”洛子衿弯起嘴角，莞尔一笑：“是，你说的都对。”我感觉洛子衿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了，我看向他，他亦看着我，澄澈的双眸不带一丝杂质，看得我脸一红。
　　我干干一笑：“你还想让我站这里多久啊，不带我进去吗？”闻言，他立刻反应过来，抱歉地站到一边，给我让了个位置。
　　我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样子噗嗤一笑，倒也不客气地进去了。洛子衿很快跟了进来，我瞥了一眼他凌凌乱乱的头发，叹了口气，身为太子，怎能如此没有形象呢。环顾四周，不见任何可梳理的工具，于是用灵力变出一把木梳，示意他过来坐下：“我帮你梳个头，可好？不过我不会束冠，你可别嫌弃我。”
　　洛子衿受宠若惊，立刻眼睛亮晶晶地将我望着：“好，当然好。”
　　他乖巧地在我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我轻轻地用一只手托起一缕发丝，落在掌心的是冰凉的触感，另一只手用梳子慢慢划过，再任由它们垂落在他的肩头，此情此景，竟是说不清的温馨。待一切完成后，我悄悄看向洛子衿。微弱烛光隐隐在他苍白无瑕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薄红，他静静地闭着眼，似觉察到我停下了动作，他缓缓睁开眼，见我正盯着他看，眸溢出几分温和，轻声一唤：“阿颜。”
　　他的声音太好听，好听得似山间的清泉流过，好听得似要蛊惑人心。鬼使神差地，我倾身而去，将唇慢慢凑上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忽然，理智使得我猛地睁开了眼，停下了动作。
　　我我我竟然差点亲了他啊……这样算不算乘人之危啊，怎么办，万一等他记忆恢复了……还未等我从凌乱的思绪中反应过来，他却忽然凑了过来，捧住我的脸，接上了方才我未完成的动作。
　　我瞪大了眼，唇上柔软的触感令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梳子落在了地上，发出了好大的声音。先是轻啄，而后便是抵死缠绵，两人贪婪地汲取对方温暖的气息，保持这样的姿势亦不知多久，他终于离开了我的唇。
　　我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心扑棱棱地跳着，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洛子衿目光迷离，他直勾勾地望着我，我把本想责怪他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怨起了自己。都是我的错，我开的头……为什么我竟然觉得还有点意犹未尽，啊啊啊尴尬死了……我羞恼地捂脸，也不顾洛子衿还坐在那，便跑了出去。今天丢脸丢大了……
　　我占了当今太子的便宜……罪过罪过。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上苍的原谅。

　　然而即便再尴尬，第四天天一亮我还是死不要脸地去找洛子衿了。
　　反正他睡一觉醒了什么都忘记了，肯定也不会记得昨天的事情了，对，一定是这样！我一边安慰着自己着，一边敲开他的门。只是这次，迎接我的再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洛子衿了。他微微一笑，如沐春风：“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我：“……？”
　　剧情不对啊，不应该是他迷茫地看着我，问我我是谁吗？然后我温柔地告诉他他的经历，然后新的一天开始吗？难道，难道昨天那个吻，治好了他的失忆？
　　我狐疑地抬头，问道：“你等了多久了？”
　　“昨日你走后，我担心你回来没人帮你开门。”他看着我的眼睛，诚恳地道：“我一直在等你。”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么……昨日的事情，你都记得吗？”
　　“嗯，都记得。”他微笑着点头：“你……”话还未出口，我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唇：“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别说了哈，怪难为情的。”
　　该死，为什么该忘的事情偏偏就记得啊。我羞愧得想找个洞钻进去，却听他轻轻唤道：“阿颜。如果能出去，你想去哪儿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回谷啦，你还要习修呢，习修完了你还要继承帝位……”我滔滔不绝地讲着，洛子衿目光黯淡了下来：“我不是洛……”话欲出口便化为了浅浅的叹息。
　　“你不是什么呀，喂你怎么了，不高兴吗，你上次不是还同谢子桉谈远大志向的嘛？”我用肘子轻轻撞了撞他，问道：“难道你不想成为帝君，保护百姓吗？”
　　他缄默不言，眉间是淡淡的哀愁，良久，他拥住我道：“阿颜。”我被他唤得一愣，却闻他道，“我喜欢你。”
　　忽然，不知从何处刮来了一阵风，外头的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一如我此刻波澜起伏的思绪。
　　我呆呆地看着他许久，颤颤地伸手反拥住他，脸紧贴着他的胸膛，他一滞，道:“阿颜，你……”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希望时间暂停在此刻，希望他永远不要恢复有关洛子衿以往的记忆。
　　可是那终究是奢望吧。我不自觉地将他拥得更紧些，一遍一遍告诉他：“你莫说了，我知道的，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