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越落梅天竞雪》霜雪宵寒

93、束马悬车 终于到了晨

　　终于到了晨光方现的时刻，漫天弥漫的红潮如退潮般渐渐消散，最后一丝红晕隐没在天际，东方泛起澄澈的鱼肚白，随即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粉霞光。

　　小寒带着两个帮手彻夜未歇，指尖早已沾了些许尘土，终于将更多应对危机的物件一一搬上马车——紧实捆扎的绳索勒得木板微微发响，装满药膏的布囊、盛满清水的陶壶、防滑的木楔与应急的绳索，整齐有序地码放在车厢两侧。

　　看着这满满当当的架势，众人心底都隐隐泛起一丝沉甸甸的预感，暗自明白前路或许布满未知的艰辛。

　　霁无瑕目光缓缓扫过面色仍有几分苍白的天踦爵，又看了看身旁似乎有点担心的狡童，当即开口，语气干脆：“吾来驾车吧，你们二人暂且歇息。”

　　二人本也无所谓谁驾车，便点点头，而后上车入座。

　　她便身形轻捷地翻身上了车辕，一手稳稳攥住粗糙的缰绳，一手提起系着红绳的马鞭，神色依旧清冷，却藏着几分笃定——她熟稔骑马之术，赶车不过是换个方式控马，想来不算难事。

　　可刚一扬鞭，失误便接踵而至。

　　她习惯性地将重心偏向身侧的马匹，双腿微微用力，想像骑马时那般控马起步，却全然忘了马车自带的沉重惯性，车身猛地向前一颠，力道之大险些将她晃下车辕；她急忙稳住身形，指尖攥紧缰绳，见路边有几块凸起的石块，便想着转弯避开，可依旧凭着骑马的旧习惯侧身压向马匹，结果马车非但没有顺利转弯，反倒直直朝着石堆冲去，吓得一旁的小寒和小瑾惊呼出声。

　　她一时慌了神，下意识猛拽缰绳。马匹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得扬蹄嘶鸣，车辕剧烈晃动起来，若非她反应极快且有些常人没有的气力，反手抓住车厢边缘的木栏，险些便要连人带车翻倒在地。

　　“你这是……”车厢内的天踦爵连忙扶着车厢壁探出头，伸手扶稳晃动的车辕，见她耳尖微微泛红，神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眼底便泛起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笑意。

　　“是吾短见，妄自忖度。”

　　追问之下才知，霁无瑕精通骑马之术，却从未真正试过赶车。

　　“骑马是重心随马而动，靠手脚与身体姿态配合控马，可赶车不一样，”天踦爵轻声解释，语气耐心，“重心得稳稳落在车辕上，既要管转向、刹车，还要时刻提防马匹受惊，车的惯性可比单匹马难控制多了。”

　　解释完，他又补充道，调侃到：“不若还是吾来，上回乘坐马车，连兄驾车太过勇猛，那阵心悸到现在还在，经过你这一遭，天踦更觉得命运的缰绳还是握在自己手里踏实些……只是驾车赶路，不用动脚，不碍事。”
　　“不行。”霁无瑕想也不想便拒绝，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你身上还有未愈的伤口，马车行驶中的颠簸，极易让伤口裂开，万万不可驾车。”

　　两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一旁的狡童早已按捺不住，蹦到车辕边，拍着胸脯大声嚷嚷道：“吵什么吵，别争了！要不我来赶！我会！”

　　“不是……”旁观的小瑾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疑惑，悄悄拉了拉小寒的衣袖，压低声音嘀咕：“这对吗？”
　　小寒扶着额头，嘴角微微抽搐，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哭笑不得：“好像比让无瑕姐赶车，更让人不放心了。”

　　话虽如此，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最终还是拗不过狡童的极不信任，暂且让他试着驾车，众人则在一旁紧紧盯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最终，青帷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朝霞映照的蜿蜒小路之中。

　　车厢内，只听见轮声轻缓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重，如前路未卜的步履。静得只剩窗外风过林梢的轻响，晨光透过帷幔的褶皱，筛下细碎的金辉，落在天踦爵与霁无瑕的衣摆上，晕开一层浅淡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暗藏的警觉。

　　两人并肩而坐，间隙间仅余一寸微光，没有半分局促，唯有风雨同行的默契，明知前路仍有未知考验，却因身旁有彼此，多了几分底气。

　　天踦爵微微倚着车厢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草木上，眼底藏着几分浅淡的柔和。往日里紧绷的神经，在这难得比较安稳的行程里，竟渐渐松了下来。他侧头时，恰好撞进霁无瑕的目光里。她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凛冽，只剩几分柔和。

　　无需多言，彼此都懂对方眼底的心思。那些连日来的奔波与警备，那些深夜里的切切心忧，此刻都暂时隐去，只余下片刻喘息。短暂停歇过后，还要再奔赴下一场考验。

　　霁无瑕轻轻抬手，指尖擦过他的袖口，触及他腕间未愈的浅痕，动作下意识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柔光。天踦爵察觉到她的停顿，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她的指尖，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缓缓传递过去。

　　没有轰轰烈烈的话语，没有刻意的试探，只是这一瞬的触碰，便足以抵过千言万语。

　　恍惚间，两人都想起了前些时日的颠簸，那时的马车岂止是摇摇晃晃，简直是地动山摇，猝不及防的震荡让两人手足无措，连喘息都显得仓促。现下车辆虽算平稳，可两个历经风雨的成年人，竟要托付于一个半大孩童驾车，思及此处，未免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兴许是都读懂了对方的想法，目光相触时，两人都弯了眉眼，不由得笑出声。

　　欢快的风从帷幔缝隙里悄然钻进来，携着山间草木的清芬，裹着两人之间流转的淡淡暖意，无声的相伴，如山间的晨雾，清淡却绵长，漫过车厢的每一寸角落，驱散了几分前路未卜的寒凉。
　　狡童忽闻车厢内传来轻浅笑意，一时满心疑惑，抬眼侧头望向车内。

　　帷幔缝隙间，他隐约望见二人并坐，虽无半分肢体相触，目光却紧紧胶着，似有千言万语藏于其间，那份缱绻竟堪比相守多年的夫妻。他微微一怔，随即默默收回目光，嘴角撇了撇，眼底掠过几分无语。

　　爱恋的酸臭味……

　　可恶！他在这里辛苦赶车，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算了，他还是假装不知道为好，后边还要靠这两个人保护自己的安全。虽然总感觉不是很靠得住，但好像目前也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

　　狡童心烦，索性转回头，专心攥着缰绳，任由马车循着山道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