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越落梅天竞雪》霜雪宵寒

94、山林胜境 狡童的身影

　　狡童的身影隐约在车辕旁。说来也奇，他轻扬马鞭的动作分明带着几分青涩，拉着缰绳的手也无甚力道，却也能稳妥前行。

　　循着他师父给的指引，一行人竟然一路顺风，不多时便抵达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地。

　　下车环顾四周，这哪里是什么传闻中凶险难行的深山，不过是一座平缓的小山坡，坡面绿草如茵，不知名的小野花点缀其间，草木长得愈发繁茂，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一眼便能望到山顶的晴空，澄澈又明朗，连风里都带着草木的清香。

　　心中满是不解，对视间，神色满是疑惑。

　　虽是山坡，有些路段看起来确实崎岖，并不能驾车。

　　将绳索寄在一个粗壮的树干上，稍作停顿，才迈步朝着山坡上走去。

　　某段山路平缓无坎，清风徐徐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萦绕鼻尖，没有半分传闻中的凶险之感，连虫鸣都显得格外悦耳。

　　“哎呀，几个人仿佛一家三口郊游一般，漫步在山野林间，好不惬意啊。”狡童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晃着脑袋，还特意给自己配了句念白，语气里却是怪声怪气。

　　霁无瑕停下脚步，缓缓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轻声疑问道：“莫非是指引的路途有错？这般平缓的地形，草木繁茂，通风顺畅，土壤干燥，根本不可能形成瘴气才对，连一丝阴湿的气息都没有。”

　　“不可能！”狡童立刻转过身，皱着眉头大声反驳，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我师父给的指引绝对不会有错，肯定不会骗我！我看是之前的情报有问题，根本就是有些人故意传错了消息，害我白紧张一场！”

　　听出他故意讪讽小寒，天踦爵心有不悦，却依旧面色如常，上前轻拍狡童肩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之力：“稍安勿躁，小寒既先前特意叮嘱过，想来必有缘由。先按原计划行事，谨慎些总没错。”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数枚莹白解毒丹，分予二人。
　　霁无瑕并无异议，率先服下。

　　狡童望着手中丹丸，微一迟疑，旋即持水囊背过身去，假意作了吞服之态。
　　天踦爵似有所察，淡淡看他一眼，终究未曾多言。

　　日头越爬越高，明晃晃的阳光泼洒在漫山青草上，连风都裹着融融暖意，放眼望去尽是明朗景致，半分凶险也无。

　　可走着走着，狡童率先垮了神色，步子越迈越沉，脑袋昏沉沉发胀，眼前的花草、光影都晕成一片模糊，手脚软得提不起力气，脚腕一软，险些直直栽倒在草地上。

　　“好晕……浑身都没劲儿……”他嘟囔着，脚步虚浮得厉害，天踦爵伸手稳稳搀住他的臂膀，以温和内力托住他发软的身子。一旁的霁无瑕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另一侧胳膊，眉头紧蹙，清冷的眸子细细扫过周遭。

　　这山坡日照过盛，连草木气息都闷得反常，看似清爽，实则处处透着不对劲。

　　一阵柔风徐徐卷过，带着淡淡的青草甜香，慢悠悠萦绕在鼻尖。狡童忽然挣开两人的手，眼神发直，脚步不由自主地往旁侧挪去，嘴里喃喃念着：“老板，给我来十份猪头肉。”

　　“什么？小爷我有的是钱！”
　　他全然不顾周遭，只顾着朝着耳边那道虚无的声音走去，身前便是杂草掩住的陡坡，再迈一步，便要坠入碎石嶙峋的深沟。
　　“家师妖绘天华，不给我上菜我让我师父的那朵宠物花吃掉你！”

　　霁无瑕心头一紧，全然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后领，用力将人往回拽，另一只手死死扶住他的肩膀，沉声道：“醒醒！那是幻觉！”

　　指尖用力掐了掐他的小臂，以痛感拉回他的神智。狡童猛地回神，低头看着脚下的深沟，吓得脸色一白，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半天说不出话，浑身止不住发颤。

　　惊魂未定，脚下的草地渐渐泛出暖意，起初只是微温，不过片刻，鞋底便烫得发麻，脚心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每踩一步都煎熬难忍。

　　狡童疼得踮着脚来回跳，眉头拧成一团，再也没了往日的蹦跳轻快。

　　霁无瑕召出一把玉扇，这把玉扇是前些日子抗击红潮时小寒所赠。此扇能根据使用者旧时修炼功体来发挥专属作用，霁无瑕使用时有略微冰霜效果，若用于击打，扇骨坚硬如铁，挥动时能带起劲风，可伤敌于无形。她原本从未使用过这般物件作为武器，但在日夜操练中，倒也逐渐熟手。

　　她轻挥玉扇，扇出阵阵微凉气流，隔开地表升腾的热气；天踦爵则快速环顾四周，弯腰扯过几把宽大的树叶，用藤蔓快速捆绑，做成简易的隔热垫，铺在发烫的地面，让两人踩着前行，指尖被树叶边缘的锯齿划得发红也全然不顾。

　　行至草木繁茂处，草叶尖挂着串串晶莹水珠，圆润剔透，看着清甜干净。

　　狡童一路折腾，嘴唇干裂发疼，下意识伸手拂过草叶，沾了一手水珠，想也不想便往脸上擦、往嘴边送。

　　水珠刚沾到脸颊，皮肤便泛起刺痒，舌尖触到那一丝清凉，下一秒，浑身骤然僵硬，四肢像是被无形的线捆住，动弹不得，喉咙发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睁着圆眼僵在原地，心里急得团团转，身子却半点不听使唤。

　　霁无瑕见状，立刻上前，轻轻按住他的眉心，指尖轻轻摩挲他的穴位，轻声安抚：“别慌，不要用力，慢慢呼吸”，又转头对天踦爵道“这草上的露水有问题，不可触碰入口。”

　　天踦爵颔首：“嗯，吾知晓。”他以指尖轻按狡童周身脉络，疏导浊气。

　　过了好半晌，狡童才勉强能转动眼珠，手脚依旧酸软发麻，只能被两人半扶半架着往前走。

　　再往前，周遭忽然静得诡异，没有虫鸣，没有风响，恍惚间，耳边竟萦绕起潺潺流水声、轻柔的哼唱声，调子空灵婉转，听得人眼皮发沉，浑身倦怠翻涌，只想就地坐下睡去。

　　狡童身子一软，直接靠在树干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意识一点点涣散，全然不想再挪动半步。

　　“别闭眼！千万别睡！”霁无瑕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清冷却有力，一把将他从树干旁拉起来，牢牢扶住他的胳膊。

　　“坚持住，停下就再也走不动了。”天踦爵也在一旁沉声唤醒，稳住他涣散的神智。

　　一路下来，狡童头晕腿软、被幻音蛊惑、踩热土、中毒露、遭幻音缠身，没一刻顺当，浑身沾满草屑，头发凌乱，脸色发白，浑身又僵又痒又疲惫，被两人架着才能站稳。

　　他终于忍不住，眼眶微红，带着哭腔扯着嗓子抱怨：“为什么啊！你们两个怎么就什么事都没有，怎么所有倒霉事都找我？这破山坡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霁无瑕扶着他，却没有对此做出回应。她的眼神只是冷静地盯着前路，语气沉稳地劝道：“先走，此地不能久留。”

　　听着狡童满是委屈的抱怨，天踦爵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和疑惑，抬手轻拂衣袖，慢条斯理开口解析：“许是这山坡地势特殊，日晒过盛致地气郁结，风吹草动便带了异气扰人；地表发烫，也是日光久晒、地热难散之故；草叶露水沾之不适，许是草木自带微毒；周遭异响，更是山野间风声穿林、草木共振罢了，皆是寻常山野异象，只是来得密集了些。”

　　说罢，他故作讶异望向狡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惑然，字字却如绵里藏针：“倒是奇了，方才你我几人皆已服下解毒丹，区区微邪本不足为惧，为何偏偏你反应这般剧烈，处处受制？”

　　狡童心头一慌，眼神躲闪，脸颊微微涨红，嘴上却不肯认输，强行梗着脖子狡辩：“我、我自然是吃了！许是这破地方邪气太重，丹药效力弱了些！再加、再加我本就体质特殊，才会这般倒霉！分明是此处太过诡异，又不是我的问题！”他越说越没底气，只顾着低头揪着衣摆，指尖都在微微发紧，心底暗暗打鼓，生怕被两人看出破绽。

　　霁无瑕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眉头微蹙，虽未言语，却也察觉出几分异样，只是眼下处境凶险，无心深究，只扶着狡童的手臂，催促着继续前行。

　　在天踦爵转身探查前方路况，霁无瑕也转头望向另一侧山坡，留意着周遭草木动静的间隙，狡童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子微微缩起，背对着两人，动作又急又慌，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他颤抖着手指，悄悄摸进自己的衣襟内侧，掏出那枚之前藏起来、一直攥在怀里的莹白解毒丹，指尖都沁出了冷汗。

　　他左右飞快瞥了一眼，见两人果真没留意自己，忙把丹药快速塞进嘴里，没水送服，只能干巴巴地咽下去，喉咙被噎得微微发紧，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吞咽的声响，脸颊鼓了一下，又慌忙平复，还特意抬手假装揉了揉喉咙，掩饰自己的小动作。

　　确认丹药彻底咽下，他又慌乱地拍了拍衣襟，抹去痕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悠悠挪回两人身边，还刻意挺直了胸膛，只是眼底依旧藏着心虚，不敢直视两人，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只盼着这丹药赶紧起效，再也不要这般倒霉连连。

　　天踦爵看似回身探查前路，余光早已将这一连串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却依旧不动声色，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

　　霁无瑕全程专注留意周遭险境，对此毫无察觉，只扶着狡童的胳膊，催促着众人再度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