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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师徒(下) 自己的一生 ...

  •   那之后,少年的身心都陷入了一种异常疲惫的状态,然而神经却变得愈发的敏感,像一只习惯了在死地求生的兽类,时刻绷紧全身的肌肉保持警觉。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根本无法睡眠也不能进食,只得靠药物慢慢恢复。那段日子里,男人每天都会按时煎好了药,然后亲自喂给他喝,虽然依旧寡言,但却是难得的耐心和细致,如同一个深沉的父亲。就是这么一点点稀薄的温情,却足够将少年感动得不知所措了。他就像一块冰,越冷越硬,但只要一遇到阳光,就会轻而易举地融化了。少年的心防因为那一点点的温情而松动,他甚至不愿去多想什么,他甚至没有发现,那碗中的汤药是映不出人影的。
      直到少年完全恢复的那一天,男人倒了倒已经空了的酒坛,一边偏着头贪婪地看着酒坛口,一边漫不经心地对少年说道:“小子,没发现么?你中了我的噬心蛊啦。……呵呵,就算你有了天大的本事,也还得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得做什么,我让你去哪儿,你就得去哪儿。就算我让你去杀了你老子,嘿嘿,你也得照办。”他顿了顿,冷笑着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少年,又道,“你最好乖乖的听话,否则我就让你体内的蛊毒发作,到时候你可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啦,无趣的很,不过还是一样受我摆布。”
      少年的心因为彻底的失望而微微地颤抖着,不知该摆出一副怎样的表情,良久方才淡淡一笑道:“展纵平,就算我发现你在药里下了蛊,你也会硬给我灌下去的罢?”说完,转身出了竹舍。少年的心里感到一阵阵深深的悲哀,为自己,更为那个自作聪明的男人。他明明就快控制住自己了,却用了这么一个愚蠢的法子,逼得他渐行渐远。
      不久后,舍剑一门的传人再现江湖,虽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剑法却高超邪异,接下的生意从来没有失手过,很快便与号称〝天下第一剑〞的索弋齐名。那少年从来没有对人透露过自己的姓名,人们便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傀儡娃娃,因为他年少,俊美,又总是面无表情,像一个没有生气的偶人。一时间,舍剑的傀儡娃娃成了陆洲大地上最具神秘色彩的杀手。江湖中流传着好多关于他的传说:有人说他的剑柔韧而又迅猛,翩然若舞,能够让人在极度的恐惧中感到一种令人战栗的美;有人说他的剑法其实并无一招一式,但却飘忽而近妖;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私下里议论,说他的长相极像当年天道军中被称为〝谪仙〞的君临郡主,若为女子,几可乱真;更有人甚至说,他根本不是活人,而是被人用特殊方法蓄养的鬼降……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天才少年杀手挣来的钱币,是用来给那个醉鬼买酒的。他接下的生意能少则少,但只要一出手就能得到大把的金银。那男人也不过多的干涉他,只要酒不断就好。师徒两人倒也相安无事,但却有一朵蓄满了雨水的乌云一直罩在那少年的心上,要么驱散,要么爆发。
      有一次,他接下了一桩生意,目标是帝都的一位侯爷。哪知竟有人走漏了消息,那侯爷已提前雇了第一剑索弋来帮自己除掉夜袭的刺客。
      锦侯府的静心阁内,偷偷潜入的刺客试探着掀开床前的纱帐——那纱帐刚刚被掀开一条缝,一道冷冽的剑光就已冲出,直逼少年刺客的心口。少年身子一偏,但却没有完全避过,剑刺入他的左臂足有寸许,顺势向下一滑。少年将月华剑护在身前,连忙跳开,这才看清,原来是有人扮成了锦侯的样子,在这里等候他多时了。这时,索弋已经拉响了床边的暗铃,锦侯府内事先埋伏好的侍卫们立刻涌了出来,将静心阁团团围住。索弋冷冷一笑,看着从少年左臂上蜿蜒而下的鲜血,出剑招招紧逼,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少年依然冷定,将刺过来的剑一一化解,但却也被对方拖住,处于被动,没有一点机会脱身。而这个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嚣,又有一队侍卫赶到了,正叫嚣着要冲进来。索弋的剑招已然放缓,改用了更加缠绵的招式。他已经觉察到眼前少年并非一般的刺客,想要马上分出胜负恐怕不那么容易,而他只须将对手拖住就可以了。但倘若不是在这种场合下遇见,他倒真想和这少年好好地较一较高下,不过眼下,他必须保证任务的顺利完成。索弋狠狠地压了压奇逢对手的冲动,不敢用狠辣但却漏洞较大的招式,出手又稳又沉,这一剑向着少年的右肩刺去——
      然而,令索弋大吃一惊的是,这少年竟然不闪不避,也不用剑来挡,突然右手一挥,直奔索弋的双眼刺去。登时,一道冰冷刺目的白光射了过来,晃得索弋险些闭上了眼睛。他连忙收回已经刺入对方身体的长剑,一回手横在了前面。哪知少年的剑虽然没有刺过来,但这白光却更加强烈了,索弋感到双眼一阵灼痛,立刻用一只手捂着眼睛跳开了。
      少年的这一招月曜本就是虚招,用剑来挡只会将月华剑的光芒反射得更强。趁着这个时机,少年突然抓起桌上的烛灯,向窗下的枯叶堆掷去,随即环起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召唤出幻火,将火势催动得越来越大,只一瞬迅速窜起的大火便已将静心阁包围了起来。刚刚赶到的侍卫们见状谁也不敢进来了,先前围在周围的侍卫们也被浓烟熏得四散开了,不敢上前。侍卫们有些慌了,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捉刺客,一下子乱作一团,如同一锅煮沸了的粥。索弋已经睁开了眼睛,见此情景感觉微微有些诧异,还未来得及多想,只见那少年竟已跃上了窗台,仿佛看不见那燃得正烈的火焰似的,纵身跳了出去。索弋略一迟疑,也追着那少年从窗户跳了出去。
      当身体穿过烈焰的那一刻,索弋微微一笑,果然不出所料:这只是幻火,烧不到人的。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足下发力,直奔那少年追去。只见那少年的身影敏捷飘忽,有如鬼魅,一闪一飘,便已飞出了锦侯府的高墙。
      浓郁的夜色如泼墨一般,将这画面尽染,索弋追着那少年奔到了街上。少年的身影淡得像一缕若隐若现的孤烟,仿佛就快化在这一片黑暗里。索弋勾起嘴角冷笑了一下,足下却发了狠似地狂奔了起来,如同一个甩不掉的影子,保持着固定的距离紧紧地跟在了后面。很快,他追着那少年穿过了帝都最繁华的九巷十八街,追到了内城的城门之下,只见那少年飞身一跃,跳上了暗红色的城墙,但却猝然停住,静立着不动了。
      少年的身影孑然立于高高的城墙上面,被淋上一身银白色的月光,在夜风的拨弄下像一个虚假的幻影。索弋微微一愣,但却也跟上来,飞身跃上了城墙,在离那少年大概有一尺左右的地方站稳。他看见那少年正将右手轻轻地抚在左臂的伤处,指间泛着微微的白光,他左边的衣袖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但血却已经止住,不再往外流了。
      “我知道甩不掉你了,”那少年突然开口,将右手从左臂上拿开,侧过身来面对着索弋道,“那么,就在这里作一个了结罢。”
      索弋默不作声,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又回想起刚才与他打斗时的情景,一下子恍然大悟。他的眼中立时迸发出一种夹带着兽性的喜悦,仿佛嗅到了最合心意的猎物,突然大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舍剑门下,没错罢?”
      少年手腕一甩,召唤出缠在腕上的月华剑,淡淡道:“你是天下第一剑,我说的也没错罢?”
      索弋哈哈一笑,双眼因为难言的兴奋而有些发红了,朗声道:“尽管把你们舍剑的功夫全使出来,杀了我,你便是天下第一剑!”
      帝都百丈高的城墙之上,天下最利的两柄宝剑同时挥出,如同两只吐着芯子的银蛇,纠缠着噬咬在了一处。索弋手中的问天长剑气势磅礴,狂放不羁,招式大开大阖,有敢于直指苍天的魄力。而那少年的月华剑柔韧如练,招式诡谲多变,往往虚中有实,实中带虚,让人眼花缭乱,如同狂风之下不停摇晃的月影,能够于无声无息地将对方包围在自己的剑光之中。
      两股剑气冲到一处,错开,交缠,又相撞,发出道道冷冽的白光,如同流星的尾巴。两个人的身影在剑光中上下飘飞,俊逸如风,宛若翩翩起舞,又好似飞鸿赶着苍鹰,苍鹰逐着飞鸿。
      打到三百余招的时候,两人的身影猝然定住——问天长剑抵上了那少年的咽喉。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然微微泛白。
      “动手罢。”那少年淡定地说道,突然望向远方,自嘲般地笑了笑。
      自己的一生原来竟是这样的——如果来生也是如此的话,那我情愿朝生暮死!
      那少年脸上的表情转瞬即逝,很快归于安然,如同雪地里的珍珠,偶尔那么一亮,就又遍寻不着了。索弋的眉头皱了皱,忽然道:“我不杀你,不过——”话说到一半,手中的长剑突然从少年的咽喉上稍稍撤开,顺势向下猛地一划,在少年的胸膛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立刻涌出,如同倒在宣纸上的墨水一样,很快洇成了一大片。那少年依旧站着没动,眼中有些茫然,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这一剑是要你记住我。过些日子,再来找我报仇罢!”索弋转身跳下了城墙,风一样,渐渐消失在微薄的晨曦里。
      这一次,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生平第一次在杀手的生意中失手。

      少年因为伤重又在帝都的城边滞留了一日。那个时候还是扶摇帝国的统治,来往于帝都和临水的客轮日日都有,因此少年第二天便回到了临水城的黑山谷里。
      少年推开竹舍的门,吱呀一声响,醉得瘫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微微睁开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酒……快把酒给我拿过来……”
      少年没有理会,沉默着从那醉鬼的身边走过,径直来到床边,然后打开药箱,解开上衣,开始给自己换药。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酒来,那男人已然有些恼怒了,他用手撑地,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瞪了瞪眼睛提高了嗓门道:“兔崽子,竟敢给我装聋作哑,刚才的话你没听到么?”
      少年一边穿好衣服,一边面无表情的淡淡道:“我这次失手,钱一分也没有拿到。”
      “没用的东西!”男人突然暴怒,一下子跳起来,提起一只空酒坛向那少年狠狠地摔了过去。
      少年猛地一闪身避过了,然而这一动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登时有血珠渗了出来。
      男人一击未中更是恼怒异常,他冷笑着又抓起了一只酒坛,再次发了狠地砸向少年,这一回男人的手上已加了三分功力。
      酒坛重重地砸在了少年的胸口上,如同一记闷锤,让他禁不住连连后退,砰地一声撞上了墙壁,随即一下子滑下来,颓然坐地。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顿时完全裂开,喉咙里面似有血气在翻涌。他紧紧咬着嘴唇,想要把已经冲到嗓子眼的咸腥压下去,却还是忍不住一口鲜血喷涌了出来。
      鲜红的血渍斑斑点点地沾在少年的唇边,下颚,如同一片片红得发艳的樱花瓣,衬得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少年突然捂着胸口冷笑了起来,笑得越来越厉害,肩膀也跟着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少在这阴阳怪气的。”男人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一脚踢开散落在地上的空酒坛,向门口走了过去。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笑么?”少年前胸的伤口因为大笑而再次被牵动了,额头上冷汗涔涔,然而他却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似的,继续冷笑着说道,“我是在笑你啊,展纵平。看看你那副可怜的样子,空负一身本领却一事无成,只知道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喝闷酒,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的,这算什么本事!大丈夫生就是生,死就是死,又有谁会像你这样醉生梦死,混混噩噩啊。展纵平,你是十足的懦夫,简直窝囊透顶!你……”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猝然断掉的琴弦。一双铁钩般的手已然卡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男人的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而眼中的光却仿佛带着魔性一般的阴森可怖,如同地狱中可以焚尽一切的红莲之火。他卡在少年脖子上的那只手越收越紧,因为用力而微微地颤抖着,就快要不能自控,然而却在目光触到少年那双渐渐涣散的瞳仁时骤然停住,竟又松了松。
      男人又开始仿佛不能自处般的暴怒了起来,如同有一股滚烫的岩浆刹时流过了他的七经八络。他突然大叫了一声,抬手在少年的脸上一口气扇了十多个耳光,接着又将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随手抄起身旁的竹椅狠命地往少年的身上砸去。那椅子登时被摔得散开了,仿佛骨头被敲碎的人一般。男人的眼中忽地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光,他从那散开的竹椅上抽出了一根又长又韧的竹条,又把那椅子从少年的身上一脚踢开,挥起竹条向少年的胸膛﹑腹部急雨一般不停地抽打。
      尖锐的疼痛刀子一样凌迟着少年的神经,也割开了包在他心上的那层膜,他深埋心底的烈焰一下子窜了出来,瞬时便有燎原之势。
      地上的少年突然一把抓住了竹条,用力一拉,竟借力站了起来,手掌被锋利如刀的竹条划破,鲜血一滴一滴,滚落到了地上,如同散开的珠子。男人有些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的凶戾渐渐黯了下去。此时少年已经召唤出了缠在腕上的月华剑,红着眼睛发了狂似的向着男人攻了过去,招招狠辣凌厉,完全是置自己和对方皆于死地的打法。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如同在风中摇曳的烛影,脸上的绝望和不甘混杂在一起,凝结成冰。
      “展颜,快停手!你疯了么?”男人一边有些慌乱地招架着,一边皱眉厉斥,“这样下去你杀不了我,只会让你自己血尽而亡!”
      然而少年却仿佛是丧失了所有的感觉一般,依旧是不管不顾地挥舞着手中的剑,仿佛成了一个真正的傀儡人,没有心魂没有血肉的傀儡人。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空的,空得仿佛只余下了一副骨架,似乎有风在里面来来回回,寒冷却无法抵御。从身上各处伤口中迸出的血散发着温热的腥气,粘湿地帖在身上,让他突然涌起一股自毁的冲动。
      吊在半空的烛灯被正在激斗的人撞了一下,打着圈儿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地面上,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被一下子拉长,又立刻变短,如同一场影影绰绰的幻觉。
      但是,少年这股强大的爆发力毕竟不能持续太久,如烟火一般,只是一瞬,很快便体力不支地衰败了下来,挥剑的动作也开始滞怠了。男人终于抓到了一个空挡,连忙环起拇指和食指,念动咒诀,想要用术法封住少年的动作。
      少年突然感到有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力量缠上了自己的四肢,如同盘在身体上的蟒蛇一般,越收越紧,越收越紧。他眉头皱了皱,但却已心下了然,也挣扎着环起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催动幻力。然而稍一用力,那熟悉的咸腥再次涌上喉咙,直冲出口。粘稠的血液染红了他失了颜色的嘴唇,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颚。他忽然咧开了嘴,露出一排被染红了的牙齿,自嘲般地笑了笑,眼中有种说不出的悲哀。而那笑容,却仿佛是一道新鲜的伤口。少年再次挣扎着用力,发了狠一般,似乎要将所剩不多的力量完全透支。然而,这回环起的两只手指还没有相触到,鲜血就已经冲出了唇齿,将那刺目的红色涂得更艳了。少年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嘲讽﹑不甘﹑悲哀交错着燃起,但却最终归于黯淡,如同被狂风扑灭的烛火。然而他却仿佛沉迷了一般,又一次次不顾一切地挣扎——最后,他连手指都动不了了,只是浑身上下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如同在风中身不由己的落叶。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沉闷的空气里熄灭了。少年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遮住了从眼中一直淌到心底的悲哀。
      男人收住幻力,胡乱地抹了抹从额上淋漓而下的汗珠,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少年破败的身体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在了床上。他不敢再耽搁,小心而又细致地处理着少年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仿佛是在耐心地缝补着一只支离破碎的偶人。偶尔触上少年肌肤的那只手温热而又有力,但这只手却已经彻底割断了他们之间仅存的那么一点点师徒之情,也拨开了一直盘旋在少年心上的那一丝牵拌。
      藕断丝亦断,恩绝义也绝。他们之间终于走到了再也无法挽回的地步。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师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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