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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师徒(上) 居中的那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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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城南的黑山谷中,展颜默然立于一座低矮的土坟前,感觉有那么一丝的恍惚。
这山谷终年不见阳光,湿气很重,总是飘着一缕缕如烟的雾气,细看还隐隐透着黑色,如同在天地间游弋的魂灵。山谷里怪石林立,形如枯骨,周围的树木倒也枝繁叶茂,但却姿态扭曲地相互纠缠在一起,绿得黑压压病恹恹的,让人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正因为如此,这黑山谷虽然物产丰富,但却鲜有人至。
然而他却在这个地方呆了四年,从十一岁到十五岁,本该是人生中最绚烂的华年,都湮没在这一片如死的阴暗中。
突然扑棱一声,一只瘦小的雨莺落到了坟前的石碑上,啄了几下,又啼叫着向山谷的深处仓皇飞去了。只见那石碑上赫然刻着两行暗红色的字,看起来竟像是用血迹书上去的。居中的那行是:“癫狂恩师之墓”,旁边那行小字为:“弑师逆徒谨立”。
展颜闭上眼睛,沿着那刻字的凹槽一笔一划地抚摩了下去,从第一个字一直到最后一个字,平静但却认真,仿佛是在找寻并触碰那一段最为不堪的记忆。
在这样的一生中,无论是怎样的痛苦亦或黑暗,他都已惯于直视,看多了,看透了,便觉一切皆有因缘,便觉一切亦该如此。最初时的苦痛和怨怼都随着岁月的洪流奔腾而去,如同一颗颗尖利的石子,被一点点的磨平了棱角,沉沉地睡在海底,只余下了没有任何色彩的感叹,潮汐一般,不时造访他的心房。
他睁开了眼睛,提起身边的酒坛,将酒洒在了那土坟周围,轻轻唤了声:“师父。”
“师父,师父……”人潮拥挤的集市上,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紧紧地抓着眼前男人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肯放开,大声地哀求着,“不要走,不要走,师父!”
那男人皱了皱眉,懊恼地将手指插入乱蓬蓬的长发中,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了厌烦和不耐。他狠狠地拨开男孩抓着他衣袖的手,四下看了看,突然走到一个卖木雕的摊前,买了把桃木刻的小剑回来,硬邦邦地将它强塞到男孩手中,涩着嗓子说道:“你先自己在这里玩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着,便不再看那男孩一眼,身形一晃,钻入了喧闹的人群之中。
孩子用两只手握着那把小木剑,突然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不安——因为师父是从来不肯买玩具给他的,师父的钱币,一向只用来买酒。然而幼小的孩子却没有哭闹,只是偷偷地跟在了男人的后面。
自从记事以来,他便是一直跟着师父的,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奔波辗转,东躲西藏。然而当时那个懵懂的孩子并不知道,这样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却是因为他的缘故,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是多么的轰动而又多么的隐秘,而那个男人,又因为自己的缘故失去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因为不敢轻易显露武功,男人竟无法甩掉那个既死心眼而又难缠的孩子。他向身后瞟了一眼,发现男孩躲在街角的矮墙后,正惴惴地探出头来,如同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男人的心里突然窜起了一股莫名的邪火,烧得他感觉到一阵难耐的烦躁。孩子那如纸片般单薄的身影在他眼中开始变得不那么清晰了,渐渐模糊起来,模糊成一道黑色的咒符,牢牢地贴在了他命运的岔路口上,阻了他的前路。这几年来被他深埋在心底的那种刻毒的恨,像潜伏的绝症一样,一下子被诱发了出来,而且一旦发作便已无药可医。
他猛地回过身去,沉着脸大步走到那孩子身前,提起那两只细瘦的胳膊,一把将他挂在了身上,咬着牙恶狠狠地向岔路边那片无人的小树林里走去。那孩子被男人吓坏了,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是一声也哭不出来。他被倒挂在男人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肩膀上,肚子给硌得生疼,却一动也动弹不得,像一只软塌塌的袋子,随着男人走路的动作摇摇晃晃。
然而孩子的手里,却还是紧紧地握着那把桃木刻的小剑。
男人走到树林里,见四下无人,便一俯身,低了下肩膀,粗暴地把男孩摔在了一棵树下,紧接着一把扯下腰带,一言不发地将孩子绑在了树干上,随即掉头离开,一连串的动作快得竟像是从没发生过一般。
很多很多年以后,那个男孩已经长大成人,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笃定那男人一定是给自己跟得烦到了极点,所以才连随便编个谎话哄骗他一下都懒得做了,索性动粗,绑了他了事。然而当时,在那个孩子清澈的瞳仁中,却只是映着自己唯一的亲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稚鸟还未学会飞翔,就已被赶出了鸟巢,从此天高地阔两茫茫,只影将往何处寄?
他一直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抛下自己独自离开,直到半年前才从宁姨那里得知,师父那时是去找率天道军经过当地的平澜王了,抛下了自己犯下的罪,诚心地向他的王悔过,想要追回自己过去纵横天下,平定六合的誓言。然而过去就是过去,如同东去的流水,焉能还复西归?
男人终究没能挽回自己的命运,但却将那孩子的宿命带进了一条曲折的岔路。男孩被绑在树上不到一天,就很巧地被一个专门倒卖幼童的人贩子捡了去,从此开始了他那一段暗无天日的童年岁月。
此后的七年,他都是在被卖,逃跑,再被卖中循环反复。无论是怎样的饥寒和折磨,都无法将他渴求挣脱这种命运之环的执念消减一分一毫。就像是一只困在地面上的苍鹰,哪怕是要把被铁链缚住的双脚生生斩断,也要张开翅膀挣扎着飞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在那个兵马倥偬的年代,权贵们都喜欢买幼奴来蓄养,易其本姓,将其作为一笔很有价值的财产,世世代代地奴役他们,以保家族长久富贵。然而这个男孩却是个让人操心的赔钱货,虽然年纪尚幼,但是骨子里却是邪性得很。让他挑水,他就把井绳剪断;让他煮饭,他会把捡来的马粪丢进饭锅;让他劈柴,他竟用斧头砍倒围场的栅栏带着其他幼奴逃了出去。奴隶主们向来有招对付那些不驯顺的奴隶,其残忍的程度就连成年人都闻之胆寒。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年幼的孩子,虽然每次都被那些残酷的责罚折磨得喊哑了嗓子,半死不活,但是只要等伤一好,哪怕是只有半点力气,他就又要捣乱,又要逃跑。到后来,无论是被怎样的凌虐,这孩子都已没了半点惧色,甚至连恼怒和冷笑都没有了,一张脸空洞洞的,麻木得像一个死人,只是眼中偶尔流露出的光会让人寒到骨髓里去。人们都说这孩子成了妖,最后只好趁着他还有半口气的时候,简单收拾一下,用绳子捆好再倒卖给另外一家。
就是在这反反复复的辗转流离,凌虐折辱之中,年幼的他已有了日后的雏形,变得淡漠,狠决,只依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也正因为他被磨砺出了这样的性格,才更无法忍受任何的束缚,才一次次拼了命地挣扎,粉身碎骨,百折不回。
与师父的重逢是在镜都,再生崖别苑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当时的他已被再生崖别苑的少主离诺买下,在那里渡过了近三年的时光。不过在那近三年的时间里,他依旧是没有一日不想着怎么逃走。怎耐镜都的再生崖别苑是每一代侍虎大祭司的继承人,也就是再生崖未来的主人继任前修行的地方,戒备之深严不是一般的地方可比,而他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一味莽撞的孩童,因而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心中暗暗地筹划着,直到那个没有月色的夜晚。
那几日少主离诺被急令召回了临水的再生崖主阁,他才得以展开那筹划已久的出逃计划,眼见着一切顺利,步步为营,却万万没有想到少主离诺竟提前一日赶回来了。
那天夜里,那个黑得连月光都没有的夜里,他还是成功地逃出了别苑的围墙,一直逃到了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然而,离诺骑着白马追了上来,愤怒地掷出手中的法杖,穿透了他的左肩,将他钉在了巷尾的石墙上。顿时,皮肉筋骨皆被撕裂的痛楚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一波卷着一波,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昏厥。然而心底的不甘却在疼痛的刺激下愈发的强烈,犹如被掷入了干柴的火堆,疯狂地燃烧了起来。
我就算是死也不要被钉在这里!我不要被这东西钉着……不要!
他的眼睛骤然一亮,但却并没有在看什么,突然两只手握上了杖柄,咬着牙狠命地往外拔去——
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头上冷汗涔涔,滚滚落下,和从被牵动的伤口中涌出的血水混在了一处。然而那只法杖,却是纹丝未动,仿佛已和石墙长在了一起。
离诺的心口感到了一丝柔软的疼痛,她翻身下马,忍不住向那个被钉在墙上的人走了过去,但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霍然立住,冷冰冰地看着他的挣扎,眼底有冰雪的影子掠过。
然而他却松开了握着法杖的手,停止了徒然的挣扎,嘴角勾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离诺心头一颤——这样的表情,三年来她从未在他的脸上看到过。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正欲收回法杖,却见墙上那人的右手突然再次攀上了法杖的末端,狠狠一拉,同时身子借力向前那么一挺,竟将被穿透的身体在法杖上移出了半尺!登时,鲜血一下子奔涌而出,从银色的法杖上滴落,在他的衣襟上开满了大朵大朵殷红的血花。他眼睛闭了闭,却又蓦地睁开,再次右手和身体一齐用力,彻底从那法杖上滑了出来!
离诺陡然大惊,心头冷得猛地一缩。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竟不敢走近那个被血水浸透了的少年。
这还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孩子么?……在他一贯平淡安然的表情下,到底蕴藏着怎样激烈的情绪!
而此刻,那个挣脱了的人却是再也支持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右手捂着肩上的伤口,左手颤抖着撑在地面上,勉强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但却仰起脸来,对上少女愕然的目光,淡淡地笑了笑。
他本以为自己就快死去,血尽而亡亦或被离诺杀掉,心中已是一片寂然。然而,从巷子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而又拖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还伴着梦呓般的低语,听起来像是个刚从小酒馆里出来的醉鬼。但不管是什么人,在他看来都无疑是一种希望,是他活下去的最后希望。蓦然被唤起的求生的欲望化成一股强大的力量,竟然使垂死的少年猛地站了起来,透支了所有剩下的力气,在黑暗中向着那脚步声冲了过去,不等看清那人的脸便一把抓上去,紧紧攥着来人的衣袖,费力地从唇间挤出一句断断续续话来:“请……救救……我……”
漫长的昏迷如同一只大大的休止符,将他的人生分割成了另一段。他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竹舍中。竹舍外面天色晦暗,像一张阴气沉沉的脸,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雨莺鸟那宛若沾着血迹的啼叫声一下一下地响起,送来一阵凄凉。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他却嗅到了幼年时最为熟悉的酒精的气息。
一个邋遢不羁的醉汉正抱着酒坛席地狂饮,见床上的人醒转过来,却只是顿了一下,便又提起了手中的酒坛。
然而在他看清男人那张麻痹的脸时,却生平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不过他的眼泪终究没能流得出来,只是微微抬了抬身子,颤声唤了句:“师父……”
当时十一岁的少年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么巧的事情,居然可以如此偶然地和师父重逢,还以为那是命运之线的两头系上了他们,将两人同时牵引到了镜都的那条巷子里,再打上一个硬硬的死结。但在很多年以后再次回首前尘的时候,他终于豁然明白,为什么师父会在那一夜出现在再生崖别苑的附近,又是为什么在救下他之后脾气变得愈加乖戾,阴晴无常,以至后来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原来一切皆有因。无须惊喜,亦无须怨恨。
种种因缘纠缠在了一起,拧成一股长长的绳子,将他从雾气湿重的谷底拉上来,才得以看清了这一切的全貌,终于心服口服。
展颜手中的酒坛已经空了,但他却依旧保持着倒酒的姿势,仿佛再次被时光的触角捕获,沉醉在了十多年前的那个清晨里。
清晨,天还是闷闷的黑色,如同醒后依旧残留在脑海中的梦魇。那个大醉了七天七夜的男人终于清醒,踉跄着站起身走到床边,一把揪起重伤初愈的少年,瞪着眼睛道:“起来,我要你学剑,继承我的衣钵!”
少年眼神雪亮,淡淡一笑道:“你肯教我?那再好不过。”
“你就只有这点用处,我也只剩下这点用处了……”男人冷笑着梦呓般的喃喃道,接着解下那条一直系在额间的银丝带,又一甩手缠上了少年的额头,正色道:“这便是与问天齐名的宝剑月华,从今日起我便传了你。——我们舍剑一门的宗旨是舍弃本心,只随剑气。你,好好体会罢。”
舍剑也是在江湖中最负盛名的十剑之一,但却与其他九剑有一个最显著的区别,那就是将剑术和术法结合在了一起。男人先将本门术法的咒诀尽数传给了少年,让他尽快领会,好帮助他与缠在额上的月华剑共鸣,将自己的心神与剑气融合在一起,再使之如血脉般相通。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少年已然有成。
男人虽然等得颇为心急,但却不免自负的笑了笑:这一步,他自己只用了七天。
就算是那个人的儿子,资质也不过如此么?
男人已有些不满了,他恼怒地扯起少年的胳膊,想拖他到竹舍外的山谷中去,像少年年幼的时候那样,拉着他,牢牢地掌控着他。然而少年却用术法轻巧地搪开了男人抓上来的手,淡笑道:“不用这样,我跟着你就是了。”
男人微微怔住,一甩手愤愤地出了竹舍,少年沉默着跟在了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山谷中的那片很大的空地上。
男人一言不发,突然环起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左手指天,右手指地,将身形旋起,快如疾风闪电,龙卷风般卷起四周的砂石,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在少年暗暗惊叹之时,那旋涡却突然窜到了他身侧,只一瞬便将他整个人吞没。少年眼前登时一黑,陷入了一片不可感知的混沌,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然而听起来却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中传来:“这是幻黑地狱,战胜它,你才能活着出去!”
接下来的两年,整整两年的时间,他成了修罗场中挣扎在恶斗中的修罗,时刻不止,日夜无休。
这幻黑地狱始终是一片鸿蒙未开般的漆黑,但却处处都暗藏着杀机。看不见的触手从每一寸虚空中长了出来,缠上他的四肢和身体,狰狞着欲把他撕成碎片。他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月华,剑落处溅起一股股粘腻的腥气,直冲入脑。他一刻不停地挥舞着长剑,凭借自己的感觉将那些看不见的触手纷纷斩落,不敢有半秒种的懈怠。然而那些触手却总是刚刚被斩断就又立刻长了出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像一个怎么也挣不脱甩不掉的梦魇,于无声无息中接连不断地将他逼上绝境。
在那片涂着腥气的黑暗中,他可以看见的只有月华剑那将熄未熄的微光,白得朦胧而又冷清,但却隐约透着暖意,仿佛可以将他的寒冷一点点的吸走。这场残酷的激斗模糊了昼夜和时间,然而他的身体却还记得,很快就疲惫不堪了。他的神智开始渐渐地模糊,渴望进入一场深沉的睡眠,然而强大的意志却还在挣扎着拼了命地抵抗,如同一只在狂风巨浪中翻滚的小船,浮上来,沉下去,又浮上来……
到后来,他只剩下身体还苏醒着,机械地挥剑﹑跳跃,意识却已陷入了一片混混沌沌的梦境里。梦境中,似乎有人在向他一遍遍地逼问:“你将为了什么拔剑?告诉我,在不可预知的未来,你将会为了什么拔剑?……”
为了什么拔剑?
可是,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问题呢?……在短短十几载的生命历程里,他一直是被命运追着跑的,命运要给他戴上沉重的枷锁,他就抵死抗争。然而,如果他能够跑在命运的前头,他又何须拔剑?如果他做了命运的囚徒,那么,他的意愿他的执念又有什么意义!
为了什么拔剑……
其实,他不过想跳出这命运,做一个旁观者罢了。是的,做一个旁观者,在自己的人生里边走边看,就像那九天之上的冷月,沉默了一千年又一千年,看这世间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
月华宝剑骤然一亮,放出万丈清芒,似乎可与日光争辉,瞬时将一切黑暗吞没,而白光所及之处,一切化为齑粉,仿佛已被这醉人的月光融化。
幻黑地狱于两年之后被彻底打破,一切恢复如常。少年却依旧保持着战斗时的姿势,一手触地,一手执剑护在胸前,身子前倾着半蹲半跪,布满血丝的眼中有冷利的光,仿佛时刻准备一跃而起,挥剑杀敌。
那男人完全被眼前的情景震慑住了,眼中有妒恨﹑疑惑﹑惊赞和欣慰,阴晴不定地搅在一起,发出诡异的光芒。——打破幻黑地狱的这一招〝月融〞,他练了整整十一个年头。
半晌,男人脸上翻飞变换的情绪终于沉淀了下来,凝结成嘴角那一抹刻毒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