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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鬼婴 白小筝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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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颜放下酒坛,随手拔了拔坟前的杂草,然后背靠着那石碑坐下。
自从使用了那个禁忌之术,他便一直承受着术法的反噬作用。虽然当年他为了不被自己的术法反吞掉,已经将月华剑和剑上的怨灵一起封印,但却也始终不能彻底地摆脱。师父身死,这么多年来他也在一直忍受着怨灵们诅咒的痛苦,然而他的心境却是越来越平和,平和得近似于死寂。
师父死后十多年的时光里,他几乎走遍了整个陆洲大地,甚至也到过云族人聚居的燃雪山,一边行医,一边根据师父留下的一幅画像探询自己母亲的下落,直到半年前在皇都洛城遇见了宁姨,他才重新认识了自己,重新认识了师父。在这十多年的岁月里,他经历了战火和王朝的兴替,也看过很多普通人庸常琐碎的欢乐忧愁,年少时的锋利和激烈也就一点一点地,沉入了他心底的那片沙漠。他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一个温和沉稳的医者。因为游居的缘故,甚至就连他那精湛绝伦的医术都没有被广泛传扬,只是在某些地方留有一些被赋予了神话色彩的传奇。
然而,自从遇见了宁姨和那个有趣的女孩之后,他总是不可避免地卷入一些事非,似乎终究有一天会将他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平静打破。他有这样的预感和推测。不过,平静怎样,风浪又怎样,他本就是个一无所有之人,没有什么眷恋,没有什么希冀,也就没有什么可畏惧。
那就看看在这样的命运中还会有什么样的风景罢。展颜淡笑着站起,向这山谷的深处大步走去。
那日白小筝情急之下从已经开动了的客轮上跳了下去。她不谙水性,只能在海里胡乱地扑腾,好在她跳下来的时候客轮并没有开出多远,在海水里扑腾了一会儿,便被一个大浪推到了岸边。她被海浪拍得有些发晕,咸涩的海水直呛入口鼻,让她不得不撑着身子呕吐般地咳嗽了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似的。过了一会儿,咳嗽稍稍止住了,她便马上爬上岸,站起身来,似乎对自身的狼狈和行人们异样的目光都浑然不觉一样,只顾向着青河的方向拼了命地奔跑。
还没跑出多远,她就突然想起,船上的那瘦高汉子说的是昨日在青河边上看见了展颜和什么祭司的。那么现在他又怎么可能还留在那里?这样的话,自己又该到哪儿去寻他呢?想到这里,她的心顿时灰了大半,脚步也开始慢了下来,茫茫然有些不知所措。这时有两个路人从她的身边经过,用复杂的目光偷偷瞄了瞄她,便立即跑开,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了起来。白小筝的心咯噔一下,仿佛被电击中了一般。她居然忘了,自己现在是一个逃犯,一个正在被整个平澜帝国追捕的逃犯。
白小筝七转八转地拐入一条人迹稀少的小巷,打算先避一避再想办法寻到展颜的下落。延着巷子走了一段,她看见墙边有一小堆碎煤,眼珠转了转,心中微微一亮。她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立刻抓起一把煤灰胡乱地涂在了自己的脸上﹑身上。想了想,又抓了把土撒在了头发上,一顿乱揉,把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弄得干草一般,灰土土乱蓬蓬的。她还是不放心,思忖着,又捡了个带尖的石块在自己的长衫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思来想去,仍是想不出展颜可能会在什么地方。她对那个莫名其妙古里古怪的家伙向来都是不了解的,这会儿又怎能猜得到他的心思呢?想到这里,她不禁落寞地笑了笑。
自己这么做,真是愚蠢的厉害呀。若是被他知道了,恐怕是连嘲讽都不屑了罢?
白小筝心中一阵刺痛,难言的酸楚如潮水一般,卷着种种讲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齐冲上了眼眶,就快要涌出来。她突然心中一惊,自己……自己几时竟变得这般脆弱这般没用了?白小筝倔强地把眼睛瞪了瞪,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生平第一次对自己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将情绪收了收,决定还是先回山上的木舍看一看,就算见不到他,凭吊一下那段在一起的日子也是好的。
一路上,所幸没有碰上再生崖的人,甚至连一张追捕她的榜文都没有看到,整个临水太平如初,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白小筝一直惴惴的心稍稍有些放下了,看来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呢。很快,她便又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山路,道路两旁的树木愈发的郁郁葱葱了,然而却再也没有烛灯等在那里,为她引路了。白小筝不禁有些失神,眼前的一切失了焦一般地模糊了起来。她跑着跑着,感觉天是黑的了——她又回到了那个夜风潮湿的晚上。而这一回,她再不犹豫,再不放弃,再不痛哭,再不与那一片在夜色中静静熔化的烛光背道而驰了,再也不……
雨莺鸟那仿佛哭泣般的殇歌狠狠地撞上了白小筝的耳膜,她吓了一跳,猛地一哆嗦,顿时回过神来,眼中的坚决也随之荒芜成了沙漠。她愣了愣神,随即加快了脚步,向着记忆中木舍的方向跑去。
然而当她终于来到记忆中的那个地方时,木舍却已经不见了,空出了一大块地来,而周围的山石草木却依然如故。在她看来,那幅记忆中的画面就像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而今却少了一块,如同肢体被刀剑生生割离一样,疼痛而又残缺。
原来痴梦一场,竟连个可以重游的旧地都没有留下,让人怎能不寂寞?
白小筝恍恍惚惚地走到了那棵曾被她划了个十字的老树旁,靠着那树干缓缓坐下,双肩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如同被暴雨打弯的柳枝,仿佛再也支撑不起自己的重量一般,瘫软在膝头痛哭了起来。
忽然,从树林的深处传来一阵啧啧的叫声。白小筝一惊,立即止住了哭声,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顿了一会,那叫声又啧啧地响了起来,而且一声比一声急切,如同呼喊一般。
“小缠,一定是小缠!”白小筝霍然起身,循着那叫声跑了过去。
钻进那片茂密的树林,那叫声越来越近了,她一把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一只红褐色的松鼠赫然入目。
“小缠,你怎么在这儿?”白小筝不禁叫了出来,跑到了小缠的身边。只见它的一只后爪被一根长长的绳子绑住,栓在了一棵松树上。那条绳子很长,并不影响它上树摘采食物,但却也限制着它的行动,让它只能在这棵松树的附近活动。见此情景,白小筝心中一沉,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有些慌乱地涩声道:“小缠,你主人呢?是他把你栓在这里的么?那他又去了哪儿?”而小缠竟仿佛听得懂她的话一般,仰着脖子啧啧叫了两声,又用前爪碰了碰栓着它的那根绳子。白小筝一愣,连忙俯下身去解那绳子,她的手有些颤抖,居然弄了好半天才将那绳子解开。
身上的束缚一除,小缠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一蹦一跳地向这树林的更深处跑去。白小筝想也不想,急忙追了上去。
她追着小缠,一直穿过了这片密林,跑上了一段缓坡。小缠偶尔会停下来,回过头来冲她叫两声,仿佛是催促一般。白小筝咬咬牙加快了脚步,眼中的忧虑更深了。他们一前一后延着缓坡一直跑下去,感觉地势越来越低了。山路两旁的树木不多,路上碎石满地,白小筝有好几次都险些摔倒。跑了好长一段时间,又饶了几道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又高又宽的大瀑布,拦住了去路。小缠停住,蹲在瀑布的下面,焦躁不安地四下张望着,似在疑虑,又似在寻找。白小筝也跟到了瀑布近前,仰起头张望着。只见那瀑布气势磅礴,仿佛是从九天之上坠落的银河,腾起阵阵如烟如雾的水汽。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好似千军齐发万马奔腾,顿时使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令人再不能抬头直视。
白小筝看了看小缠,又看了看这瀑布,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她却并没有死心,在这瀑布的周围细细查看了起来,折腾了好半天却还是一无所获。白小筝终于绝望了,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木然地面对着那瀑布发呆,心中一片空寂,如同被一把火焚尽的荒原。夕阳的残照低低地打上了她的后背,让她涌起一阵难耐的烦躁,两只手搭在长衫上面,一会儿抓紧,一会儿又松开。脑海中记忆的片段也随之而来,雪片一般铺天盖地的零落,一会儿是自己在山路上不停地奔跑,一会儿是展颜背对着她一言不发,一会儿又换成了天狱山寨,一家人在瀑布下面闲坐,悠然数着彩虹的颜色……
突然,白小筝心头一紧,想起了什么似的仰起脸向空中望了望,猛地一回头,又向着身后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瀑布那片的天空中浮着大朵大朵的乌云,而背后的那边却是一片晴空,阳光正在以很低的角度无遮无避地照射过来。
她那两道如黛的秀眉微微皱了起来,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些疑虑。记忆中,在这种天气条件下瀑布的附近是最容易出现彩虹的,然而她在这儿呆了好半天了,却是半条也没有看到。静下心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瀑布出现得突兀得很,地势似乎有些不那么对。一般来讲,需得有一条水量很大的河流从高高的悬崖上跌落,才可能形成如此壮观的瀑布。而临水城中就只有一条青河,又是与眼前这条瀑布的流向完全相反的,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形成这样的一个瀑布。她曾经听天狱山寨的老人们说过,法师们修炼邪门功夫的时候最怕打扰,通常会用术法在自己周围幻化出高山峭壁之类的自然屏障,让人不能轻易靠近。那么,眼前的这个瀑布是不是也是这样,是什么人用术法硬做出来遮人耳目的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小缠又为什么会把她带到这里来?莫非……是他么?
这样的怀疑一旦产生就再难以挥去,如同深深埋入土底的老根,而且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是真的,几乎就快要笃信不疑了。她霍然站起身来,向着那瀑布走了过去,心脏因为难言的紧张突突地跳动着,如同擂起的鼓点。就算那里有什么魑魅魍魉外道邪魔,她也要走过去看一看。否则,又怎么能死心呢?
白小筝来到那瀑布的下面,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贸然行事的好。她从附近的树上折了几根比较长的树枝下来,又扯下一些又韧又长的枝条,用枝条将这些树枝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做成一根足有十几米的长竿。她提着这条长竿又走到了瀑布的近前,奔腾而下的急流溅起大朵大朵的浪花,她又一次被淋得全身湿透。白小筝略微有些迟疑,但却仍是横起手中的长竿,向那瀑布一点一点地探了过去。
双手已然退到了长竿的末端,然而却依然没有触上岩壁的感觉,她又吃力地提着长竿,向前走了好几步。此刻她已经站到了瀑布下面的水池中,幸好那水不深,只没过了她的腹部,那长竿已经完全横着插入了水帘,但却仍然没有触上岩壁。白小筝把心一横,丢下了手中的长竿,一闭眼,钻入了那飞泻而下的急流之中。
强劲的水流砸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只得像个盲人一样,伸出两只胳膊在前面探索着,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又一步。忽然,她探在前面的手臂伸到了一处干燥的空气里,不禁心中一喜:看来自己猜得没错,这瀑布的里面果然别有洞天。她大着胆子又迈出了几步,就这么走出了水帘,来到了瀑布另一面的空间里。
白小筝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一抹竟把那煤灰涂得满脸都是,看起来更加的狼狈了。然而她已顾不得这些,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只见眼前是一个幽深阴暗的山谷,谷中雾气缭绕,嶙峋的怪石在一缕一缕的白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两排狰狞的牙齿。一阵阴恻恻的风冷不丁地扑到了她的脸上,白小筝感觉就像是被什么又冷又湿的东西抓上了一把似的,不禁寒毛倒竖,冷汗涔涔,本能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这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上了她的脚背,白小筝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小缠也穿过了那瀑布跟了上来,仰起那颗小巧而又灵活的头冲着她直叫。白小筝顿时感觉心里安定了不少,微微一笑蹲下来,轻轻地扶摸着小缠光滑的皮毛。
来都来了,哪有再落荒而逃的道理?
而小缠仿佛已经嗅到了什么似的,不停地四下张望着,忽地啧啧欢叫了两声,从白小筝的手中跳了出来,一蹦一跳地向着山谷的深处跑去了。白小筝的心又悬了起来,连忙跟了上去。
在谷中走了好久,天色越来越暗了,仿佛已经渐渐与尘世割离,堕入了另一个世界。山谷中碎石遍地,杂树丛生,仿佛被一张纯黑的幕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一般,黑得让人窒息。白小筝艰难地走在后面,不得不时而唤一唤小缠,才能循着它的叫声勉勉强强地跟上去。
忽然,虽没感觉到有风吹起,但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树木却开始轻轻地颤动了起来,活了一般,还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如同此起彼伏的黑色波浪。白小筝一阵心悸,瞪大了眼睛不安地连连转身,四下张望着,然而除了那片掀不开的黑暗,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过了好一会儿,骚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剧烈了,那些树木仿佛受惊了似的,拼命地摇晃着枝叶,如同挣扎着呼救的手臂。在那一片慌乱的沙沙声中,似乎还飘着一丝一缕婴孩的啼哭,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白小筝登时被吓得浑身冰凉,魂儿都被抽走了似的,定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而那婴儿的哭声却又飘了过来,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就像这山谷中的雾气一般缠绕不去,一点儿一点儿的扩散,最后渗透在了每一寸空气里。白小筝的理智终于被这吞肌蚀骨的恐惧摧毁,崩溃般地大喊了一声,转身夺路而逃。
在这密不透风的黑暗里,不远处有一片淡淡的白光,显得格外的诱人。那边应该就是那瀑布了罢?白小筝这样想着,心里已然不似刚才那般绝望了,拼了命地向那白光的方向奔去。
近了,又近了,仿佛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已到了那片白色的近前。然而穿过厚厚的岚气,白小筝的心又沉了下去。
错了,这不是瀑布那边。
白小筝定了定神,一边回忆着初入山谷时的情景,一边仔细地观察着。看来这山谷定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夜间这地方是万万呆不得的,须得尽快想办法出去才行,只能等到了白天再进来看。不过,那白光是怎么回事,自己刚才不是被那白光吸引过来的么,怎么到了近前却又不见了?想到这里,白小筝悚然一惊,心里暗暗感觉有些不妙。
不好了,快逃!
白小筝再不敢多想,也不管方向了,拔腿就要跑。不想,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拌住,扑通一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立刻爬了起来,一抬头,发现眼前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棵高树,树干虽然很粗,但却像被烫伤的皮肤一样,隆起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疙瘩。树枝上面连半片叶子也没有,像是一具血肉都烂光了的骨架,然而却生着很多半透明的囊状果实,坠在枝头上摇摇晃晃,看上去像挂着一只只袋子一样。白小筝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如同吸入了有毒的瘴气一般,开始一阵阵的头痛。她连忙蹲下身拨开缠在她腿上的藤条,正打算赶快逃开,却见树上那些囊状果实竟开始剧烈地颤动了起来,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忽然,那些果实一下子全部亮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灯笼,散发出淡淡的白光。白小筝终于看清,在那些半透明的果皮里面,竟然浮动着一张张死白死白的婴儿的脸孔!
“鬼……鬼啊!”白小筝被吓得浑身打颤,从齿缝间发出一句不似人声的惊叫,禁不住连连后退,突然发了疯似的在山谷中乱跑乱闯了起来。她一边拼了命地奔逃,一边仍不放心地连连回头,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些果实似的东西正一个接着一个地从树上落了下来,渐渐变得肿胀﹑扭曲。莫非是那些婴孩一样的鬼怪就要钻出来了么?白小筝这么一想,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恐惧,竟一个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展﹑展颜?!”
只见展颜盘膝席地而坐,然而被白小筝这么大力一撞,却依然是一动不动,神色如常。白小筝还未来得及惊喜,就发现他的前襟﹑后背满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在漆黑的山谷中,看上去就仿佛是从他身体中开出来的花。
“展颜,展颜,你怎么啦?要不要紧?”白小筝仿佛已经忘记了身后的危险,扑到展颜身上,一脸担忧地问道。
然而眼前的人却仍旧是纹丝不动,被她紧紧抓着的双肩冰冷而又僵硬,如同海边的碣石,脸上的表情如常般平静淡漠,然而眼睛却是一眨不眨,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白小筝抓在他肩上的手一点一点地垂下来,心也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就像是被人在头上重重地砸了一下,白花花地痛,空荡荡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句话如同陀螺一般不停地旋转:“他死了么?他怎么可能会死?”
与此同时,在那棵诡异的枯树下,一只囊状的鬼果似乎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刺破了,黑色的血浆汩汩流出,那鬼果也随之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如同破开的羊膜。两只紫黑色的小手从鬼果中伸了出来,往两边一拨,露出一颗硕大的婴儿的头颅。新生的婴孩用它那双没有瞳仁的死眼四下张望着,忽地咧开了嘴,说不清是哭是笑,暗黑色的血液从它那没有牙齿的口中漏了出来,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到了地上。
白小筝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抓起展颜的手腕,用颤抖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脉搏。
果然还是死了。
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悲伤,只是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恨意,如同熊熊的火焰,延着她的每一条血管蔓延,刹时将她整个人吞没。
“展颜……展颜,你这算什么,”她恶狠狠地喃喃道,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死了,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不远处,那些死婴已经一个接着一个地破壳而出,仿佛是嗅到了最渴望的猎物一般,兴奋地战栗着向他们这边逼近了。
白小筝向身后看了看,只见那片不祥的白光正试探着一点点地靠近,惨厉的啼哭声又响了起来,若有若无,如同挣扎在狂风中的火苗。但她却不似先前那般害怕了,仿佛已经被什么东西冲散了似的,心下一片寂然。
白小筝回过头来,突然一把狠狠抱住了展颜的尸身,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似的,柔声道:“反正逃不掉了,不如也随了你到那边去,再追上问个清楚。……展颜,你休想逃掉。”声音虽然是又轻又柔,但却透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小筝,你傻了么?抱着块木头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蓦地在耳畔响起,惊得她一哆嗦,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自己就已经被人提着衣领拎了起来。
白小筝低头一看,被自己抱在怀中的人居然变成了一截半人高的圆木,又抬起头看了看来者,陡然生出一股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惊得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怕,是我。”展颜连忙解释道,“你抱着的,是我的假身。”
白小筝的脸上阵阵发热,连忙一把将那圆木丢开,低下头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展颜突然一把将她横着抱了起来,白小筝又是一惊,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还蒙上了一层水汽,有些茫然无措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抱歉,”展颜两眼看向地面道,“这里很危险,得尽快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说着,足下发力一路狂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白小筝瘫软了似的陷在展颜的臂弯,看着他侧脸那好似被刀剑削出来的轮廓没入一层薄薄的阴影,如同在乌云里时隐时现的寒月。她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慌乱,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抚上了那片阴影。
展颜在一个不大的岩洞前停住,大步走入洞中,将怀中的女子放了下来,自己则转身退到洞外,环起拇指和中指抬手在洞口处那么一划,说道:“今夜就先在这里避一避罢,天亮的时候我会回来。”
“你要到哪儿去?”白小筝一下子又慌了起来,心中的忧虑如同水波一样在眼底潋滟着。她情不自禁地追了上去,想要拉住他,然而洞口却已生出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她与他隔开了。白小筝将手掌覆在了那道屏障的上面,仰起脸来用目光锁着他的身影,眉心处微微向上挑起,脆弱得像一片薄薄的剪纸。
展颜心头一颤,却只道了声:“等我。”随即一转身,湮没在那一片不可捉摸的夜色中。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他扯了扯嘴角,冷冷地笑了笑。看来终于还是免不了一场恶斗。他这样想着,却又提了提足下的速度,向着那棵怪树的方向飞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