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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飞絮 这个人的心 ...


  •   侍虎一族的焰祭司带领着手下的上武徒们紧追着那两个逃亡者的踪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大祭司那句寒入骨髓的命令尤在耳侧,令他心中不禁一凛。
      本打算多揽点儿活好在大祭司的面前立功,不想却接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他不禁气闷,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
      循着血迹一路追来,竟然追到了一条一望无垠的大河边上。焰祭司翻身下马,不动声色地细细察看起来。
      血迹消失在泊船的附近——再看那些船,已经全部被人凿漏了。
      焰祭司忽地笑了,他那本来还算清俊的脸上刻着一道深深的疤,从右边的额头斜斜爬过他直挺的鼻梁,一直蜿蜒到左边的嘴角下。他这么一笑,仿佛将整张脸从中间咧开了一样,诡异而又可怖。
      焰祭司冷哼了一声,轻蔑道:“我们侍虎一族的人难道非得靠船才能过河么?”他从腰间取下了一只玉葫芦,甩手抛入水中,念了句:“喏。”只见那只原本巴掌大的葫芦开始慢慢胀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竟变得如一艘大船般的大小。焰祭司纵身一跃,跳上了大葫芦尖,用鹰隼一般的目光望向河的对岸,冲身后一挥手,道:“都上来罢——他们跑不远了。”

      展颜潜在水里凝神倾听上面的动静,估计那些人应该已经走远了,便拉着白小筝游上了岸。
      白小筝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眼珠一转道:“如果我们现在按原路返回的话,那些家伙一定想不到。”
      展颜用手拨了一下挡在眼前的湿发,一笑道:“你还不算太笨嘛。”
      白小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又忽然双颊绯红,柔声道:“你也不算太聪明啊——否则……否则又怎么会救我……”
      展颜脸上一热,突然别过头去,望着茫茫的河水道:“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点离开罢。”说着,松开了拉着白小筝的那只手,蹲下身去拧被河水浸透的裤角,轻声道:“先得把衣服弄干了才行。”
      白小筝一怔,暖风吹在她湿漉漉的衣衫上,说不出是冷是热。
      这个人的心思,要怎样,才猜得透呢?

      不多时,两人弄干了衣服,便又开始延着来时的路向那片密林奔逃。
      而这一回,他没有再牵她的手。
      他们一前一后地跑进那片密密的树林。展颜的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一直是环起的,与来时一样。
      在绿荫遮蔽下的林中跑了一阵,忽地眼前一亮——那片长满了蒲公英的草地赫然入目。
      “就在这里歇歇罢。”展颜放慢了脚步道。
      白小筝虽然一点儿没感觉到累,但也点头说好,她默默地跟在展颜身后,看着他背对着自己坐下,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他一低头,后颈的脊骨在略显苍白的皮肤下凸显了出来,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时值六月,蒲公英长茎的顶端长满了一团团如絮的白色绒球,如同一只只丰滢的果子,然而却不等人来摘,就随着风零落天涯了。
      白小筝感到有些寥落,仿佛心也随着那些丝絮飘飞了起来,她快走了几步,来到展颜面前,跪坐在自己的腿上,低下头轻轻地抚弄着地上的野草,半晌才仰起脸来找上他的目光偏着头一笑,道:“展颜,我们回家好不好?你还做你的医士,我还做我的女佣。或者,临水呆不下去了,我们换个地方也可以,总之,总之就像在木舍的时候那样……你说,好不好?”她的心里藏着莫名的不安,声音也是微微发颤的,竟是有些怕听到他的回答。
      一阵疾风吹起,白色的丝絮顿时漫天飞扬,如同寂寞在舞蹈。
      展颜低下头去,垂下的头发遮住了他眼底闪过的苦楚,他勾了勾嘴角,冷冷一笑道:“别告诉我你真的相信我是个医士——你,就不想问问我是谁么?”
      “你就是你,还能是谁呢?”少女一急,有些咄咄逼人的反问道。
      “哈,”展颜一下子笑出声来,站起身背对着她冷笑道,“你都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人,都做过哪些事,以后又要去什么地方,就敢说要和我一起走,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么?……小筝,我真不知该说你是天真,还是随便。”
      白小筝给他的话噎得半晌无语,想要辩解,却不知该如何对他说。其实她本来也不想这样的,她一直梦想自己要嫁给平澜的王,从九岁的时候就开始了。为了这个,她可以谁都背弃,谁都辜负,却在劫难逃地遇上了他。她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仿佛已经不是自己,换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她搞不清,弄不懂,更无法掌控的人!
      白小筝的心里一阵烦乱,感觉像是在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里乱闯一样。她霍地站起身来,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一把抓上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扳转了过来,红着眼睛质问道:“那你……你为什么要让我回木舍找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她两眼通红,然而却没有泪水,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只明明受了伤却还要张起爪牙的小兽。
      展颜的脸上已经归于平静,淡淡答道:“抱歉,那天晚上我醉了,说的话别当真。”
      “哼,是么?”白小筝冷冷一笑。
      如果是酒后之言的话,你又怎么会在山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烛灯,你是一直记挂着我,想再见我一面,对不对?
      然而这样的话到底难以出口,她咬了咬嘴唇,又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过是还你送我烈女草的人情罢了,我这人最怕欠别人的。而且你也看得出来罢,举手之劳而已。”他一气呵成地答道,竟是没有半点的思虑和犹豫。
      “你说谎,展颜你说谎,”白小筝再也忍不住,激动地用双手抓紧他的胳膊大喊道,“你是怕我手腕上那只古怪的镯子会对我不利,所以一直担心我,对不对?我那天没有回木舍,你放心不下,就出来打听我的下落对不对?最开始你留下我,就是为了给我这个——对不对?”说着,从怀里一把掏出那只曾用来装药的葫芦瓷瓶,直直伸到了展颜的面前。她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样子,却还是一样的心痛。
      展颜心中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丝惊喜与绝望,原来心里那扇自以为钉得死死的窗,竟然被她一戳即破。
      眼前的少女满脸泪水,湿淋淋的,然而那双哭红的眼睛却还是倔强与笃定的,如同一枝挂着水珠的韧柳。他不禁想要伸出手去抚上她潮湿的脸,却蓦然醒觉,她虽那么近,却也那么远。
      展颜又笑了起来,用讥诮和嘲弄掩住了眼底的痛楚,冷哼一声道:“白姑娘,未免也太过高看你自己了罢?你以为你是谁,艳冠群芳的头牌花魁么?我展某人还没有无聊至此,竟会为了你这样的女子花费那么多的心思。”
      白小筝立时愣住了,心中好似被捅出了一个大洞,凉飕飕的痛。
      展颜甩开她的手,用肩膀撞开她走了过去,讽刺道:“白姑娘,难不成你向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每一个有恩于己的人都要以身相许的么?不过这回大可不必,我展某人消受不起。”
      他裹着毒针的冷言冷语终于彻底地中伤了她。
      白小筝脸色刷白,浑身发颤,眼睛里却是一滴泪都没有了,如同骤然被冻住的井。过了好久,方才凄楚地一笑,道:“何必非要这么说呢,我明白就是了。”
      展颜下意识地想去按发闷的胸口,然而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了,他忽地转过身来,对白小筝笑道:“抱歉,这些话我本不想说的,不过你明白了就好。”说着,向她身后的方向一指,道,“那边直走不远就是容海渡口了,可以乘船到镜都,到洛城去,你……自作打算罢。”
      白小筝静默着站在漫天飘飞的白絮中,神色渐渐如常,然而心中却是空寂如死,才刚生出的嫩芽已经荒芜成了一片残骸。
      原来梦起梦灭,不过短短一瞬。
      却也可以这般的,刻骨铭心。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葫芦瓷瓶,迟疑了一下,却又将它揣回怀中,转身决然离去,黑色的长发随风舞起,纷乱而纠缠。
      展颜在草地上呆立了许久,直到少女决然而去的背影彻底湮没在远处,再也捕捉不到,他才一转身,竟是又向着那条河的方向发足奔去。

      又到了通船的日子,容海渡口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将要远行的人们挥别了前来送行的亲友,在一连串殷殷的叮嘱声中登上了客轮的舷梯。
      轮船还没有起锚,很多乘客都聚在甲板上,望望风景,谈天说地。
      “老哥,这回去洛城是打算长住了罢?”一个瘦高汉子对身旁的黄须长者道。
      “是啊,你嫂子刚刚过世,女儿女婿放心不下我这把老骨头,寄信过来叫我过去和他们长住。”
      “听说令爱已被封了贵族了,老哥好福气啊。在洛城若是没个体面人照应,日子可不那么好过啊。”那瘦高汉子喟叹道。
      黄须老者欣慰地笑了笑,又问道:“这么说,老弟也是去走亲戚喽?”
      “我在洛城哪有什么亲戚啊,”那汉子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过是想换个地方谋生路,养家糊口罢了。老哥你也知道,我们生意人图的只是个安定,可这临水城却眼瞅着就要不太平喽。”
      “老弟这话怎讲?”那老者蹙眉问道。
      “老哥这还看不出么,这一阵子临水可是怪事连连啊,白虎暴毙,妖孽现世,”说到这里,那汉子一脸担忧地叹了口气,又道:“这妖孽眼下是躲藏了起来,但不知何时又要出来作乱,临水可是万万呆不得了,还是皇都的九嶂城里保靠些。”
      这二人不远处有个戴草帽的少女凭栏而立,听到那汉子的话竟有些不自然地向下压了压帽檐。
      黄须老汉出言宽慰道:“老弟也不用太担心了,大祭司不是已派人去捉拿了么,相信这妖孽也折腾不了几时了。”
      “这回的事恐怕可没那么简单——”他顿了顿,突然凑到那老者耳边压低了声音道,“老哥你有所不知啊,昨日我去青河边上,正巧看见了妖孽的同党,那个黑衣人,在和大祭司的上武徒们恶斗——”
      那少女听言身子一僵,忍不住偷偷向那瘦高汉子身边凑了凑,然而却也只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些只言片语,什么黑衣人,什么祭司,逃跑,伤重……
      虽然只是几个不成句的词,这少女却听得心静胆寒,扶上帽檐的手也开始微微发颤了。
      他居然会给那些人撞见了?伤重……谁伤重,是他么?那他现在又如何?
      少女的脑中登时乱作了一团,如同散落的棉絮,心脏怦怦地撞击着胸口,仿佛要冲出胸膛先身体一步去追寻那人的下落。
      不行,我要回去,回去找他!
      这时轮船已经起锚了,缓缓地向海中航行。少女急得冲到船头大喊:“快停下来,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落了东西了,请停一下!”
      一个船员一把拉住慌乱的少女道:“船已经开了,不可以停的,姑娘有什么事到了洛城再说罢。”
      少女呆住了,没了生气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直直地望向岸边,眼中燃起一团如火的决绝,突然拔腿向船尾跑去,攀上栏杆,翻身一跃,跳入了海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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