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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回洪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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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鸿钧成圣那一日,天边仙乐不绝,升起五色烟霞,万兽伏拜。
那清冷的紫衣道人在九十九重天设紫霄宫,为众生讲道。
整个洪荒都震动了,那可是不沾因果,不生不灭的圣人啊。谁愿意有朝一日身死道消,无人问津。上至三清祖巫,下至飞鸟走兽,都一窝蜂地往紫霄宫涌去。
虽说鸿钧讲道不论跟脚,但若是实力不济的,也到不了紫霄宫。
我到那里时,看见的几乎都是熟人。
“多日不见,曦和道友别来无恙啊。”
帝骏笑眯眯地迎上前来,俊朗凌厉的眉目此刻笑得温和无害,像一只收起了利爪的大老虎。他今日依然穿的是一身金色,明晃晃的,看得人有些扎眼。但三足金乌这个种族本身就是这样,对黄色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我也没多说什么,谁让我也特别中意白色的衣裳呢,不过是天性使然罢了。
东皇太一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这对双胞胎总是形影不离,感情十分要好。我有时会想,帝骏没必要成天到晚往我身边凑,直接和太一在一起不就省事多了。
虽说同是黄色,穿在太一身上就比帝骏来的顺眼许多。还有那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生分也不显得过分热情,让人不得不叹一声温润如玉。比起帝骏,太一倒更像是那个兄长,总是会为弟弟收拾烂摊子。
最近一看见帝骏我就头疼,恨不得躲着走。没想到再怎么躲,也还是要遇上的。帝骏向我提亲的事,闹得全洪荒人人皆知,三清这些听到了不过置之一笑,可最麻烦的还是那些小妖。一说到妖皇帝骏就会连带着曦和这个名字,还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可恶心死我了。
“道友你也别来无恙。”我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
他像是被什么鼓励了一样,精神更加高涨:“我听闻迷途川有一种花,受天地灵气滋养,以黄泉水灌溉,三千年一开花。据说当这种花开时会让人看到幻象,有时是仙山楼阁,有时是不毛之地。也有人说映出的景象是内心最想看到的东西,不知道友可有时间同我一同去看一看这花?”
我还寻思着用什么借口来拒绝,一旁的太一已经看不下去,轻轻扯了扯帝骏的袖子。
“兄长,这里是紫霄宫,你还是仪态端庄些。”
帝骏有些不情愿地闭了嘴。
言谈之间,又是一个相识之人乘云而来。
那一身黑衣,眼神冷厉的可不正是鲲鹏?
“这位道友,讲道时间还未到,请先随我到偏厅等候。”蓝袍的童子笑盈盈地迎上来,软嘟嘟的脸蛋和水汪汪的眼睛十分可爱。
鲲鹏却不为所动,他甚至有些凶恶地瞪着童子。
“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平起平坐?道友也是你能叫的吗?”
平日里来的客人都是温和有礼,守门的童子哪里见过这样凶恶的人。当时就不由得闭了嘴,鼓起腮帮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无礼!”另一个童子色厉内荏地斥责道,但藏在袖子里发抖的手没逃过在场任何一人的眼睛。
鲲鹏有些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我看得不由皱眉。
我素来只守自己太阴星那一亩三分地,对鲲鹏也只是远远见过几次,更不要说什么交情了。他出身北冥,在那些大妖里还算有名,只是跟脚比不上三清这些。这次听说鸿钧讲道不论跟脚,我就隐隐猜到他会来,但没想到碰上这样的事情。
我对鲲鹏没什么印象,只是这恃强凌弱的行为着实让我不喜。
“鲲鹏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东皇太一不解道。
“这个我知道。”帝骏嗤笑:“还不是跟穷奇争地盘没争过,灰溜溜地跑回了北冥。好不容易把看上的蛇妖搞到手,等到上床了才发现人家都是梼杌玩腻了不要的。做妖做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够窝囊的。”
我沉默。
太一在一边使劲儿地给帝骏使眼色,等发现帝骏连看也不看他的时候,就不在徒劳挣扎了,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果然,帝骏一开口说话就原形毕露。
他尚且还不自知,继续兴致勃勃道:“要说这几个大妖里面,我最欣赏的还是白泽,完全不靠强取豪夺,直接端起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子,那些女妖就跟猪油蒙了眼一样不要命地往上凑。这点就比鲲鹏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我索性不再理他,转而对东皇太一道:“他在紫霄宫这样放肆,鸿钧就不来管管吗?”
太一笑了,他指了指远处:“就是都以为主人会管,所以客人都是一副静观其变的样子。”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我看到了三清,镇元子,红云和西方的那两位。
老子半阖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看起来十分仙风道骨,不可接近。原始依然冷的像个冰块,一身玄色衣袍在风中凛冽作响,整个人就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你靠近一点就会被刺伤。好在我这么长时间看下来也习惯了,原始察觉到我的目光,向我点了点头,而一边的通天却是冲我扮了个鬼脸。
承蒙父神恩惠,我与三清算的上是远亲,关系总体来说还不错。
穿着青衣的道人便是镇元子,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一身大红的是红云。早就听说这两人关系不是一般的好,如今看来比之帝骏和太一也不差什么了。只见镇元子似乎对红云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逗得红云哈哈大笑,连腰都直不起来。
我看过去的时候,红云回给我一个和善的笑容,镇元子却是冷冷哼了一声。
说来惭愧,我年纪小时就很眼馋镇元子那棵人参果树,偷鸡摸狗的勾当不知做了几回。毕竟同为道友,镇元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直到后来我把主意打在了那棵人参果树上,想趁镇元子不在把它挖回太阴星上种。当然是没有成功,这之后他就再不许我进五庄观了。
真是小气。
西方的两位我是真不熟,只是经常会听到帝骏说他们装模作样。
“只是恐怕主人不会管了。”太一低低道。
鲲鹏知道自己是迁怒,但他没有办法。
穷奇轻蔑嘲笑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
“鲲鹏,你看看你现在这狼狈的样子,像不像一条泥鳅啊?”
“你要是乖乖呆在北冥,那一日我心情好,还能赏你些残羹冷饭。”
“别老是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还有那身姿妖娆的美人,她吊了自己足足几十年。终于在最久之时好不容易把人拐到了床上,可谁知抵死缠绵之时,美人口中唤的却是梼杌的名字。
“我真想死在你身上。”鲲鹏声音低哑粗重,带着化不开的情意。
美人吃吃笑着,眼神迷离朦胧,像是有意无意的勾引。她嘤咛一声,情不自禁地化出一条青色的蛇尾,尾巴尖缠上鲲鹏的腰身。
“……大人,您真厉害,妾身要受不住了呢……”
鲲鹏抚摸着美人的脊背,光滑细腻的触感宛如锦缎一般。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美人媚眼如丝,似嗔似怒,仿佛要把人拉入泥潭去共沉沦。
“梼杌大人,您莫要再逗妾身了呀……”
恍若惊雷。
他堂堂鲲鹏,竟活得像个笑话。
这让他如何能不恨!
自己比不得那些天生天养,一出生就身份高贵的人,他如今的地位都是一点一点用血换来的。可面前这两个童子,他们何德何能,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就得大能点化,那他鲲鹏算什么!
“不过是两个看门的童子罢了,我今日就是把你们都杀了,那鸿钧又能奈我何?”
那童子愣了一下,眼泪就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我家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他声音小小的,还有些抖。
“嗤。”鲲鹏笑了:“他若是真在乎你们,就不会到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童子被他的话说得心中一寒。
“你究竟想如何?”
“打杀你呀。”鲲鹏忽然笑了,不过那笑里都是杀气。
“这鲲鹏莫不是傻了吧,堂堂紫霄宫,是他能放肆的地方?”帝骏忍不住开口道。
谁都能看出鲲鹏是真动了杀意,可是没有人出手,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通天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态度,还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灵果开始啃,看得忍无可忍的原始忍不住在他头上狠狠来了一下。红云想要做些什么,却被镇元子死命拉住了。
我素来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但此时此刻也有些忍不下去了。
鲲鹏不把人命当人命,我还能跟他一样吗?
“曦和,你……”太一想要说什么,我却没心思理他。
“鲲鹏道友,别来无恙。”
我其实挺烦这句见面必定要说的话,但现在觉得它也不是那么讨厌了。如果就这么直接喊住手的话,周围这么多人,我还实在是有些拉不下脸皮。
我这一出声,周围的目光都从鲲鹏转向我。
鲲鹏以为没人注意这里,可是凡是在洪荒有头有脸的那个没些压箱底的本事?鲲鹏看不出来,我却知道暗处那些人看好戏的意思。
众目睽睽之下,我不禁有些脸红。
鲲鹏有些讶异地看着我,我想他是知道我的,只是怎么也想不出来我们之间有什么交集。
想吧想吧,任你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
“曦和道友,不知有何贵干?”他谨慎地问道。
“倒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打个招呼。曾经在北冥有幸见过道友的英姿,到如今还是不能忘怀,今日在这里遇见,说明我与道友有缘。”
鲲鹏被我的话给噎了噎。
“既是有缘之人,不若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这两个童子一回如何?毕竟这是在鸿钧道友的道场上,还是莫要与人结怨的好。”我自觉自己这话说得不错,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鲲鹏一个台阶下,还带了点威吓的意味。
不愁他不答应。
果然,鲲鹏没思考多久,他也是语气爽朗道:“既是道友的意思,那我放了他们这一回也没什么。只是道友莫要忘了今天之事,我亦是仰慕道友风采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若是以后有缘还当再聚。”
“好说好说。”我面上一派和气,心里却不知将鲲鹏骂了多少遍。
怎么说得好像是我欠了他一个人情一样。
鲲鹏带点蔑视地看了那童子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多谢曦和大人出手相助。”一个童子呐呐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我努力做出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
那男孩怯怯的不敢答话,女孩却似乎一点都不怕我,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像冬天刺破云层的阳光,温暖,干净,耀眼。
“美人姐姐,我叫瑶池,他叫昊天。”
我本来还被她笑得心肝一颤,但听到这称呼时便有些哭笑不得。
“我叫曦和,不许叫我美人姐姐。”我很严肃地告诉她。
瑶池眨了眨眼睛,乖巧地改口道:“曦和姐姐。”
我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像是裹了蜜糖一样的感觉。
“嗯。”
鸿钧讲道一直讲了八十一天,中间未停过一次。
我听得似懂非懂,昏昏欲睡。
只是看三清和伏羲女娲都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便没好意思真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睡过去。
“既然你自称道祖,那我想问你,我要是想要成圣,该如何?”
我闻声看去,竟是帝骏。
这时的帝骏是我从未见过的,他的眼里有着勃勃的野心,看起来更像高高在上的万妖之主。
白发紫衣的道人笑了,他挥了挥拂尘,道:
“欲要成圣,鸿蒙紫气,功德,气运,一样不可少。”
帝骏还想再问什么,鸿钧却挥了挥手。
“此次讲道到此为止。”
不少人心神一动,听鸿钧这意思,还会有下次。
【曦和,你留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那道声音直接在我灵台里响起,是鸿钧的声音。
我不由得对他的印象好了许多,这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去了,我恐怕就成了众矢之的,在洪荒,杀人夺宝随处可见。我虽然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危险,但免去麻烦总是好的。
鸿钧领我进入一间茶室,里面只有一张案几与对面摆放着的两个蒲团。不知香炉里燃的是什么香,淡淡的却让人心头一阵空明。
鸿钧也不说话,只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沏茶。
我最不喜欢跟这样的人打机锋,只是在这朦胧的雾气里,鸿钧的五官也没有那么冰冷了,反而显出一丝柔和来。每一根头发都一丝不苟的束起来,面容完美无瑕像是白玉雕成的一样,那双眼睛很奇妙,你乍看会觉得里面什么也没有,但看得久了就会不由自主地沉沦进去。
“你在看什么?”他忽然开口问我。
“看你。”我很诚实地回答道。
他似乎是对这个答案有些吃惊:“为什么看我?”
问完之后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你好看。”我说道。
鸿钧抬眼看了看我,忽然笑了,带一点无奈地。
“昊天和瑶池的事情,还要多谢你。”
我没接这句话,只是反问道:“你为何不出手?”
紫衣道人倒茶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顿,他淡淡道:“我已合天道,应太上忘情。”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笑出声来。
“那你为何还要来谢我?鸿钧,或许我该叫你道祖,是你选择了道,还是道束缚了你?我不知道你合道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天下苍生,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但你真的知道天道是怎样一种存在吗?和那种冰冷无情的东西待的时间长了,我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实在是天道这个词有些刺激我了。
我还记得当初父神是怎样死的,不是三千魔神害死了他,而是天道逼他自裁。
这个洪荒,是在父神的尸体上建立起来的。
父神的右眼化为了太阴星,我顺应天地而生,但天地未开时的记忆,还深深的通过传承留在我的脑海里。
手持巨斧的巨人临死前不甘怨恨的眼神,虚空中无形的冰冷的意识,至今还让我心有余悸。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现在这般尊荣的地位,强大的实力,都是在那个巨人的血肉上建立起来的,罪恶感将我折磨得快要发疯。
不只是我,洪荒的每一个生灵都有罪。
鸿钧却并不生气,他仍旧那副淡淡的样子,他说:“曦和,你想成圣吗?"
他问的干脆,我也回的爽快。
“不想。”
那紫衣的道人这次是真有些惊讶了,他问道:“为什么?超脱轮回,不沾因果,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想要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又仿佛是在透过那双沉寂的眼眸看着某个更高的存在。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清泠泠的,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
“我可不想变成你这副鬼样子啊。”
就像是溺水的人猛然抓住了一根浮草,就再也不放手。那段被尘封的过往已经很久没被我想起了,只有在梦境的深处,才会化作一张张巨大紧密的网,而我就像被网住的鸟雀,纵使惊惶也无法逃脱。
有时半梦半醒之间,我会看见有几个身影在远处冷冷地看着我,那种眼神像刀子一样,把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剜开,鲜血淋漓。
那是帝骏,是嫦娥,是天蓬。
这才是我最害怕的,原来被困在网里的,只有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