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太阴之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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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宫里是看不见月亮的，因为这里到处都是那种带着些凄冷幽怨的银色光辉，连地面上细碎的沙粒，都是银色。
那一座居于正中间的宫殿显得华美而又孤寂，因为它的主人不喜欢热闹。那一株十几个人合抱都圈不住的桂树又开花了，小小的金色花朵布满了枝头。
今年的桂花开的比过去的每一年都要多。
嫦娥听见我这话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在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的时候，她才会这样表达自己的真实感情。在其他时候，她更多的是绷着一张脸，一句话都不说。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我。
“今年的桂花开了九十八万三千零七十九朵。”
嫦娥愣住了，她那种放肆的笑容忽然就凝在了脸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一样。
我很想对她说你这个样子很难看，但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嫦娥忽然把我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抖。
“曦和，别这么对你自己。”
嫦娥的声音很轻，但是我仍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整颗心都好像揪起来一样，一阵一阵地疼。
“嫦娥，我睡了多久？”
“六百多年了吧。”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似乎是被我的话引起了兴趣，她松开我一件一件地扳着指头数：“如来的弟子金蝉子转世为人，不久前凡间有只猴子叫做孙悟空的，不知从哪里学了些法术，大闹了王母的蟠桃宴，还打翻了太上老君的丹炉，将那一炉仙丹尽数吞下，巨灵神和杨戬哪吒都奈何他不得。最后还是玉帝请来了如来，才把那猴子压在五指山下。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事了。”
一只猴子再厉害，也还是斗不过这天。我并未将那叫孙悟空的放在心上，只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天蓬现在还好吗？”
“天蓬？你怎么问起他？”嫦娥讶异地问道。
我猛然想起自己和天蓬应该是不熟的。
还好嫦娥没有接着问下去，不然肯定是要穿帮。只见嫦娥风轻云淡道：“天蓬对我做了一些越礼之事，被贬下凡间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我以为她会说，天蓬又招惹了哪位仙子，被恶狠狠地骂了一顿。或是他又去了凡间，掳走了哪位君王的妃子，或是与哪位女子私定终身。
嫦娥的答案，对我来说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没人比我更清楚天蓬有多喜欢嫦娥。
“你又偷着来广寒宫了，这里可是没有请帖不能随意出入的。”我坐在桂树的枝干上，轻轻摇晃着腿，透过层层的叶子看向底下站着的男子。
天蓬今天穿着一身白衣，长发用一支墨玉簪子固定住，那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泛滥的情意，眼角微微上挑，端的好一派风流。
他将食指竖到嘴前，语气充满蛊惑的意味：“嘘，小兔子，这事可不能告诉嫦娥，我可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呢。”
什么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我十分不喜欢他给我的称呼。
虽说我原形是只兔子，但还没到天蓬这一辈的后生可以这么叫的地步。只是我在现在的天庭没什么名气，我也不愿意费那个心神去树威，所以大多数神仙都以为我只是嫦娥养的一个宠物。
一群鼠目寸光之辈，我威震八荒名扬四海的时候他们还不知在哪里呢。
一个晃神之间，天蓬已经走远了。但我耳力还算不错，能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又来了。”这是嫦娥冷淡之中还加了点厌恶的声音。
“别这样嘛，我好歹大老远的来一趟，你就不能给我个笑脸？也没别的什么，就是想你了，一天不见你都感觉心里难受。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奢求什么，只要能远远看着你就够了。”
听这个声音，我都能想出天蓬深情款款的样子。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这里不欢迎你。”
我大概已经知道接下来对话的走向，顿时觉得有些无趣。
躺在桂树巨大的枝干上，周身浮动的是桂树清浅的香气，像是母亲的怀抱一般温柔，让人安心。风吹过带起沙沙的声音，对我来说宛如天籁。我几乎要在这舒适的环境下毫无防备的睡去了。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睡着，因为我听见了天蓬的声音。
他靠着桂树，大概是嫦娥真的伤到他的心了，天蓬的眉眼间都是失落怅惘，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
“玉兔，你说嫦娥到底怎样才会喜欢我。”
我心说你要是不再拈花惹草她才会有那么一点可能看上你。
但是我说的话却不是这样。
我说：“天蓬，你来喜欢我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更不要说天蓬。但我越想越觉得可行。
“你看我长得比嫦娥好看，拿出去肯定不会丢你的人。而且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也不会把你赶出去。我把我喜欢的东西都分给你，会给你做很好吃的桂花糕。更重要的是，我在你身边，没有人敢来欺负你。”
我说这话绝不是信口开河，嫦娥长得虽然很美，但放在以前也不算什么。都是天生地养的大造化之人，谁会没有一副好皮囊？
我做的桂花糕，嫦娥都没有福分品尝，倒是便宜了天蓬。
天蓬由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变为哭笑不得。
“玉兔，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他问我。
“你对嫦娥就是喜欢。”
天蓬只是笑了笑，说道：“如果有一天你明白什么是喜欢了，或许我会答应你。”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帝骏，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如果我不是这太阴之主，你还会喜欢我吗？”
“你不会，你想要的，只是我能够巩固你地位的身份。”
真是没想到，我用这句话问过别人，最后却被别人拿来问我。
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我想我是喜欢天蓬的。
可是当听到天蓬调戏了嫦娥时，我只感到对嫦娥的担忧和心疼。
或许天蓬说的是对的，我真的不懂喜欢是什么。
嫦娥一看到我的样子，就明白我在想什么。
她的眼神变得很柔软，就像哄小孩子那样对我说道：“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嘛。”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浓重的夜色粘稠得令人厌恶，几点萤火在燥热的空气里浮浮沉沉。溪水映出一轮明月的影子，两旁巨大的树丛隐在夜的阴影里，像是藏着什么邪恶的精怪鬼魅一般，仿佛下一刻就会窜出来害人性命，却畏惧着那一水面粼粼的月光而不得不收敛了爪牙。
年轻的僧人用陶罐舀了些水，他的嘴唇已经龟裂发白，意识也渐渐开始朦胧。这水就好像久旱之时的甘霖，让那些倦怠都一扫而光，灵台顿时一片清明。
“今天的月亮真圆。”他不由自主地叹道。
圆得让他想起那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
“师父还真是好兴致，莫不是看到月亮色心大动，想起那月亮上的嫦娥了？”孙悟空出言嘲讽道。
唐僧好脾气地笑笑，不以为忤。
孙悟空一拳打到棉花上，有气发不出。他是真没见过唐僧这么窝囊的人，你骂他一句他也会对你和颜悦色，如果不是如来在天上看着，他才不愿意接这苦差事，在花果山称王称霸岂不更逍遥自在。
沙悟净在一旁不发一言，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
孙悟空忽然想起了八戒，更准确来说，是那个曾与嫦娥有过纠缠的天蓬。
猪头人身的妖怪愣愣地看着水中的月亮，他想要伸手去碰碰它，却在碰到水面的那一刻月亮支离破碎，他受惊一般迅速抽回了手。
孙悟空忽然从这个肥头大耳的妖怪身上看出了一点天蓬的影子。
一时万籁俱寂，只有诵经的声音在夜里回响。
“阿紫，我是不是老了。”
眉目艳丽凌厉的女人看着铜镜，怔怔的说道。
“娘娘怎么会老？现在很多仙子都在羡慕娘娘的美貌呢。”紫衣的仙子一边为王母梳着发，一边回道。
“可还是比不上嫦娥，若我还年轻貌美，陛下怎会连看我一眼都不愿。”
“那是陛下没福分。”
“阿紫，你不必再安慰我了。我自己是什么样子自己还不清楚吗。”
她凄然一笑，眼中待着几许疯狂。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些无所事事的神仙在暗中打量我，他们自以为自己做的很隐蔽，但却不知道每一字每一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谁？玉兔吗？”
“我曾以为嫦娥仙子是三界第一美人，可如今在这位仙友面前，就如同萤火比之于明月，毫不起眼了。”
“而且嫦娥的出身也……”
我有些听不下去。
只是淡淡的扫了一下议论的那几个人，我故意施了几个小法术，就看见那几个人霎时面色发白，直冒冷汗，还东张西望地搞不清这威压从何而来。
我只是吓吓他们而已，要真是搞出了人命，就有些麻烦了。
太白金星上前，一脸和善地问道：“不知这位仙友是？”
我亦是和善道：“我名曦和。”
四座哗然。
这是已经被他们遗忘的许多名字中的一个。
我好歹也和伏羲三清是一个时代的，虽说相比起他们更加低调，没什么名气，但也不代表是好欺负的。就是妖皇帝骏，在我面前也照样讨不到什么好处，只能铩羽而归。
太白金星这老头也是机灵，楞了一下之后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原来是曦和上神。”
说实话，我还挺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的。
不过谦虚还是要有的。
我也拱手还了一礼道：“上神称不上，我不过是一个闲散之人罢了。”
太白金星差点把自己胡子揪下来，他慌忙道：“上神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谦虚太过就不免显得有些假，我索性安安稳稳地受了他这句上神。
嫦娥在一边看着我，也不出声，只是眼中带着些笑。
“许久不见，曦和，你如今真是好大的威风。”
我向出声的地方看去，一身华丽妆容的女子缓步而来，凤冠拢起了所有的青丝，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不怒自威。
“瑶池？”我有些不确定道。
“怎么？难道是在广寒宫里睡糊涂了么，连我都不认得了。”她故作不悦，只是那语气里的调侃打趣却被我听得分明。
我是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瑶池。
印象中的瑶池是一个还不到我腰的小女孩，明明天真可爱，却非要装作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会在没有人的时候拉着我的袖子喊我曦和姐姐。那时她最不喜欢穿那身淡蓝发白的道袍，我便找一只蜘蛛妖给她做各种各样的衣服。瑶池最喜欢的，是用天蚕丝做成的那一件，上面还有用晚霞织成的纹路。
我对一个人好时，便是掏心掏肺的好。
就像过去的瑶池，现在的嫦娥。
只是眼前这人，实在是陌生得紧。
我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躲开她想要来拉我的手。“哪里会不记得你，只是你如今贵为天庭之主，也不可像过去那般随意了。”
王母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又在顷刻间被掩藏起来。她不再看我，只是用一种轻慢近乎侮辱的眼神看着嫦娥，像对一个物品评头论足的眼神，但话却是对着我说的。
“曦和啊曦和，我怎不知你最近又有了个养宠物的爱好？”
这话实在是太难听了些。
就算是瑶池也不能忍。
嫦娥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娘娘还是先顾好自身吧，嫦娥不是什么宠物，若是随意对那个仙子都这么一副刻薄挑剔的样子，那又有什么资格来掌管天庭。你如今这幅轻慢自大的样子，对的起道祖的嘱托吗？你的心中就没有一点惭愧吗？”
我第一次说这么尖锐不留情面的话。
而且对象还是那个我曾经最喜欢的瑶池。
但在我的心里，瑶池是瑶池，王母是王母。岁月能改变一个人，但我还不愿去相信。
王母笑了笑，她说：“嫦娥，你是不是要把我的一切都抢走？”
她的声音很小，只有我们三个人听到。
忽然就感到一阵厌烦。
我对她说：“娘娘，快开宴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不再留恋的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太阴之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