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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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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宫总是那样冷,没有一点人气。若是随随便便把哪个神仙放进来,修为高的不说,修为低的怕是撑不过四十九天就得寒气入骨而死,死后肌肤骨骼都晶莹剔透,像是冰凝成的一般。也正是因为这样,天庭的其他地方都热热闹闹,而我这里却常年冷清。嫦娥也应该是不喜欢这里的,但她除了广寒宫也无处可去了,我有时总会觉得这里对她来说是一座囚笼,而我就是把她关起来的人。
我倒是不怕这寒气,甚至觉得有些亲切。
只是时间长了,就越来越喜欢抱着一面溯洄镜看过去的事情。
故人依旧,仿佛一切未曾逝去。
“玉兔,你知道吗,凡间的集市可热闹了。会有草编的蟋蟀,蝴蝶,蚂蚱,编的可像了,还会一蹦一跳。乞巧的时候最有趣,到了晚上,好多人会在水面上放河灯,闪闪亮亮的一大片。周围树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绳,他们都想让月老帮自己牵一段好姻缘。还有中秋节,这个跟你有点关系……”
天蓬又在唠唠叨叨地讲,怪不得嫦娥不愿意见他,连我都觉得有些烦了。
我实在不懂天蓬为什么会那样兴奋,不就是草编的蟋蟀吗?随便寻来一个小神仙都会得把戏,在我看来没什么好惊奇的。
不过中秋节我是知道的,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有无数的细微的意愿从人间传来,像绳子一样缠在那棵桂树上,之后三天就会不见。认真听时,就像无数细小的呢喃。
“仙人啊仙人,我家郎君几时才能回来啊,你一定要保佑他无病无灾,早日还乡……”
“我有三个孩子,长子战死沙场,其余两个不知所踪,你说他们几时能够回来……”
“我离家已十余载,不知回去之时,还是不是曾经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心里空落落的。
一边忙活的嫦娥看见了,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嫦娥,我饿了。”
我那时一定很狼狈。
嫦娥看着我脸上的泪痕,温温柔柔地笑了。
她说:“好,给你做月饼。”
“玉兔,你在听我说吗?”
天蓬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我看着他有些恼火的样子,没有一点心虚道:“当然在听的,对了,你那糖人是给我带的吗?”
这话说完我就有些后悔,只怪自己多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给嫦娥带的。我跟天蓬没有多深的交情,顶多是在他来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或是在他被嫦娥赶出来时嘲讽几句。
真是自找没趣。
我一早就盯上他手里拿的糖人了,那东西看起来真新奇,我从来没有见过。不过我应该去跟嫦娥要的,反正天蓬最后也要送给她。
“对啊,就是给你带的。”
我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反应是自己还在昨天做的那个梦里没睡醒。
“那嫦娥呢?”我问他,俨然质问一个负心汉。
“我把我送给嫦娥就好了,要那么多东西做什么。”他咧嘴一笑,一副不要脸的流氓气质。
“油嘴滑舌。”我冷哼一声,却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糖人。
那糖人是个站立的兔子的形象,兔子长长的耳朵竖起来,一颗红红的不知用什么果子做的眼睛,十分憨厚可爱。
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我对天蓬送的东西满意极了,决定以后在他被嫦娥赶出来时对他好一点。
“小心点吃,别噎死了。”
“……”
我收回我刚才的决定。
天蓬这家伙,活该一辈子追不到嫦娥。
我坐在梨花木的软椅上,溯洄镜里天蓬慈爱的像老父亲一样的笑容看得我牙疼。
我想也不想,直接往前跳了一大段。
黑发白衣的美人跃然入目,不施粉黛。
我趴在石桌上,两手撑着下巴,头上的桂花开得像一把伞。
“嫦娥,你喜欢天蓬吗?”
嫦娥正用玉舂捣着一小罐桂花,在做我最喜欢的桂花蜜。听到我的话,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淡,手中的动作也停了。
“是不是天蓬对你说了什么?”她的言外之意是,是不是我收了天蓬什么好处,来在她面前为天蓬说好话。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只不过预收了天蓬八十年份的糖人而已。
不过我觉得,要不了八十年,说不定八个月我就腻了。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嫦娥低头捣着桂花,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若是在天蓬常给我讲的那些话本里,这话应该是我和嫦娥都喜欢天蓬的意思。
但是我知道不是这样。
嫦娥的意思,是让我来替她做决定。
我若是想让天蓬和嫦娥在一起,嫦娥就会接受天蓬。
“那就别管他了。”我闷闷道,并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一会儿就把天蓬贿赂我的那些东西全部扔掉。
“我还以为你会嫌我烦,想要我走。”嫦娥明显有些讶异。
“我为什么要你走?你走了,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嫦娥看着我笑。她说:“你说的,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不走。”
她语气温和又纵容,像是在安慰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有一朵桂花落在嫦娥的头上,白衣的女子真好看。
谁管什么天蓬。
我再也不想回忆起那种快把人逼疯的安静了。
“天蓬,你胆子真大。”
“你不是也一样?”
“我跟你不一样,我犯了天规没人敢把我怎么样,但你会被打入天牢。”
“别吹牛了,你不就一只兔子嘛。”
“我可不是普通的兔子。”
“嗯嗯嗯,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兔子。”
我明显能听出天蓬语气的敷衍。
他带我躲过守门的童子,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那棵巨大的姻缘树下面。
这是月老的居所,说是月老,其实只是个眉眼和善,脸上常带着几抹笑的年轻人,他是为数不多的来广寒宫做过客的人之一。他在天庭不怎么受待见,毕竟没人会愿意接近一个可以随时决定自己爱情的人。正是因为这个,凡间的月老庙热热闹闹,他在天上的居所却分外冷清。
两个守门的童子甚至明目张胆的打起了瞌睡。
那姻缘树确实是大,几乎跟我院子里那棵桂树差不多。密密麻麻的枝叶构成巨大的树冠,几乎遮挡了小半个天庭。上面还挂着许许多多的红线。
我自然知道那红线是用来干什么的。
神识一扫,便知道这里没有我和嫦娥的两根红线。
我的自然不用说,天庭管不到我。
可是嫦娥的为什么也没有呢?
其实我大概是知道为什么的,只是不愿意去想罢了。
她这一生无相守之人,孤独终老。
我心烦意乱,天蓬却还在那里大声叫我。
“玉兔,你看我找到了雷公和电母的红线!”
饶是我经过大风大浪,这一刻也不由得有些惊。只见天蓬手中拿着一把雕刻花纹的剪子,正在傻兮兮地冲我笑。
我刚反应过来寻常的剪子剪不断月老的红线,正准备松一口气时。
只听咔嚓一声。
红线断了。
天蓬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还在找下一条系在一起的红线。
他也真是运气好,一挑就挑中了全天庭最尊贵的两个人。
那是昊天和瑶池的红线。
红线破破烂烂,仿佛轻轻碰一下就会断掉。
要是他真剪下去了,就等着去诛仙台吧。我面无表情地想。
好在天蓬也是知道轻重的,剪完了一条之后就没再往下剪。
“玉兔,我是不是闯祸了。”他一脸坦然道。
你原来知道啊。
不过昊天和瑶池的红线是道祖亲手牵的,还没到天蓬一剪子就能剪断的地步。
当然,两剪子也剪不断。
“你确实闯祸了,不过闯的祸不大。”我挑出一根叫做阿紫的仙子的红线,问天蓬道:“你那把剪子哪儿来的?”
“那边案几上放的。”
果然。
我不再看天蓬,反而看着手中细细的红线,像血一般的颜色。我心中忽然涌起巨大的荒谬感。难道说爱憎喜怒都是由这红线决定的?那这昆茫众生与提线木偶有什么区别。
我想到嫦娥,唯一能令我在意些许的人,竟也是这提线木偶中的一个不成?我竟说不清这与一生孤寡哪个更好些。
平静了数十万年的道心,忽然就有了一丝极细极小的裂缝。
恶念的种子,大约是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的。
“你跟本座修魔如何?”
红衣黑发的男人眉目妖异中带着一丝邪气,他站在那里跟一草一木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你一旦看到了,就再也无法把目光移开些许。那个人仿佛是一切恶的聚集体,能够唤起人心中最隐秘的欲望。
罗睺,魔祖罗睺。
艳丽而危险的食人花。
“我修道。”
“那真是可惜,本座第一次见你这么好的材质。”他勾唇笑了笑,带着种凉薄的意味。
“那你可说错了,我的心善可是出了名的。”
“这跟心善没关系,你心中有魔。”
我心中有魔吗?
对此我一直是嗤之以鼻,罗睺那话说不定对每个人都这么说了一遍,我哪里能够轻信。
可是这一刻,那安安分分的魔念忽然冒了头。
我将阿紫的红线和另一个凡人的线牵在了一起,打了好几个结,还用法术加上一层护持,就是天蓬的剪子也剪不断。
然后我在心里说,你们一定不要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天蓬问我。
“没什么,我们走吧。”
“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等月老回来把你告到玉帝那里吗?”
那个凡人,好像叫董永,也可能叫董水。
我记不清了。
又是在院子里,不知名的银色小花星星点点地开放。
我在看凡间的话本,嫦娥在给我剥核桃。
话本讲的是有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路上遇雨,便宿在一间土地庙里。子夜之时,雨声扰人,书生辗转反侧,一白衣美人姗姗而来,明眸皓齿,像一朵水灵灵的荷花。
美人说她本名南枝,是画中一缕残魂,生前为一男子所诱,不顾父母劝阻责骂,与他私自逃家。初时男子待她还算温柔,可后来便是非打即骂,此时南枝纵使心有悔意,可身子已污,也无处可去。
一日正巧撞见丈夫与青楼女子苟且,南枝万念俱灰,不得已一丈白绫自尽于梁上。
可谁知执念太深,残魂不灭,却附在了土地庙的一张画上。
书生由一开始的惊慌变为讶异,再到兴味。他问南枝,这堂堂土地,竟能容你孤魂野鬼不成。
南枝笑而不答,只是为他斟酒。
那酒格外香醇,也格外醉人。
第二天醒来时,书生在土地庙的角落里发现一张布满灰尘的卷轴,他满怀期望地展开,结果画中女子的面容却让他大吃一惊。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
这个话本我一直没怎么看懂,怪不得天蓬总是说我笨,这么看来我确实是有些不聪明。
忽然,嫦娥说道:“曦和,你知道吗,雷公看上了凡间的一个狐狸精,似乎是要抛弃神仙的身份到凡间去过日子呢。电母可是气炸了,两人几乎反目成仇。”
我应了一声,过了好长一会儿之后才想起那根被天蓬剪断的红线。
“也不知感情那么好的两人后来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溯洄镜里嫦娥的眉心微微蹙起,她向来是不怎么表露自己的情绪的,如今这个样子,必然是有些难过了。
我有些心烦,溯洄镜中的画面一会儿是天蓬,一会儿是嫦娥。
它可能是坏了。
“客从何处来?”
“从红尘十丈中来。”
“客来此为何?”
“为求天地万物之大道。”
“此地非为求道之地。”
“仙子之容颜,胜之大道远矣。”一身麻布道袍的青年忽然伸手揽住了白衣仙子的腰,他们的呼吸交错,耳鬓厮磨。
“我不求大道,只愿一亲仙子芳泽。”
够了!
溯洄镜被我狠狠摔在了地上,接下来的画面没有在镜中出现,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白衣的美人笑了,恍如寒冰乍破,大地回春。她把手搭在了青年肩上,恍若高高在上的仙人恩赐最虔诚的信众。
“客之诚心,我自然应允。”
想起不久前看到的场面,我的心忽然变得很难过。
嫦娥啊嫦娥,我什么给不了你,你又何苦这么作践自己?
还是说,你也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