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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胆唐之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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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陵后面也没再提起发簪和匕首的事,燕阙自然更不会主动提起。
过完年之后,没两天朝中就开始恢复朝会,各部各司也都就位照常运行。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头一件,就是新朝改元,这是小皇帝登基的时候诸部已经商议拟好的,定的是永昭。自此为始,就是永昭元年。
君陵作为统摄朝政百官的丞相,代表皇帝住持了一系列的典礼,祭告天地祖庙,昭告黎民百姓,又有大赦天下减免税负等等不一而足。
顾野禅那里的赵王之乱也彻底平定,赵王并一干属官家眷戴罪被押送回京。
君陵派了钦差去嘉赏顾野禅,颁赏之余还传了圣旨,让顾野禅不必随大军回朝,直接奔赴甘肃督办操练新兵事宜。
甘肃毗邻韩王封地,他与赵王是一母同出,赵王叛乱时,原身下诏申斥韩王,责其入京请罪,韩王称病抗旨不遵。当时朝廷全力对付赵王,没工夫料理他,现在腾出手,自然要找机会收拾他。
自从和顾野禅达成约定之后,朝廷再有令旨,他都十分顺当的领了,给君陵省了不少麻烦。
君陵可不会因此就忘记顾野禅是个危险人物,离践行许给顾野禅的承诺还有十年,这十年的缓冲期,足够他把小皇帝养大,再培养出能和顾野禅一战的武将。
有战事的时候,朝中百官都缩着脖子,把君陵推出来和顾野禅谈判,等到现在赵王之乱平息,这些人立刻活络起来了,背后小动作不断。
君陵可没有闲情逸致和这群人玩政斗倾轧,他直接颁了一道圣旨,让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遴选家中适龄子弟,入宫为陛下伴读。
旨意下达以后,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人都知道,陛下还只是个毛孩子,朝政都把持在君陵一人之手。主少则国疑,看似平静无波的朝堂上,官员大致能归为三等:
第一等是铁杆忠耿皇党,这些人重视天命正统,陛下虽然年幼,他们倒是一心忠君为国。
第二等的是一群投机政客,也就是俗称的墙头草,他们忠于自己的切身利益,一直在观望,眼前君陵和顾野禅联手,他们还肯老老实实听君陵的,要是未来将相翻了脸,这些人会立刻为了利益重新站队。
第三等是最可恨的,又一部分人就是各地藩王的鹰犬,这些人在朝中浑水摸鱼,各为其主。
君陵没有办法辨别所有人的派系,索性让他们把孩子送到宫里来,一则方便他从中挑选良才,二则,孩子在他手里,能让这些人安分一点。
其实从百官送子弟入宫这件事上,就一定程度的反应了派系。
为皇帝陛下伴读,对百官来说原应是一件求之不得的荣耀之事。但是当今年幼,八方藩王狼顾鹰视,朝廷唯一战将顾野禅敌我未明,正可谓是主少国疑,所以不少人都处于观望中。
有些人送来的是选送入宫的是长子嫡孙,有些人甚至从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家买了孩子充作养子送进宫。
到这些孩子入宫之前那天,君陵在晚饭桌上和燕阙说起这件事,“从明天开始,就有别的孩子陪陛下读书,你要是不喜欢去宫里的话,咱们以后就不去了。”
燕阙看他一眼,说:“我在哪里读书都无所谓。”
君陵听他的意思是要接着进宫,他奇道:“我以为你不喜欢在宫里呆着呢。”
燕阙把嘴里的汤咽下去,垂下头避开君陵的视线,“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喜欢,只是……”
他顿了一下,见虞珉一直等着自己说完的样子,才说:“只是,如果我也在宫里读书的话,至少那些跟你不合的人不会拿这件事攻讦你。”
这段时间,君陵找借口发落了好几个找借口不愿意送子弟入宫的官员,一时之间百官议论沸然,甚至有人骂君陵,说他是想把大家的孩子囚禁在宫中为质,以此要挟百官独揽朝纲。
如果燕阙继续留在宫中读书的话,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堵住这些人的嘴。
但是君陵从来都没在乎过别人怎么说他,再说了,现在才哪跟哪,以后日子还长着,这些人要骂他的地方也多着呢。
君陵虽然用不着燕阙在宫里替自己挡骂,听他这么说顿觉儿子没白养,他放下筷子摸摸燕阙的头,“怕他们干什么,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就不去,要是连读书也不喜欢,那就不读书,反正认得两个字知道是非也就够了。”
君陵忍不住顺毛摸了好几把,看燕阙还是不习惯他的亲近,低着头僵在那里,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来。
不过他这些日子一直都多抽出时间和燕阙在一块聊天玩耍,还是很有效果的,燕阙在他面前也不像起初那样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现在在他面前还动不动就会害羞脸红。
比如说现在,君陵收回手之后,就眼见着燕阙的耳朵尖红了,从他的角度看,长翘的眼睫毛也微微发颤。
燕阙好一会儿没说话,君陵想了想就道:“不然这样吧,你先在宫里读着,过一段时间要是不高兴去的话,再做打算。”
燕阙轻轻点了点头,君陵没忍住又摸了他两下,笑道:“这样也好,以后早上我去上朝的时候带你一起过去,中午之后去接你一起回家。本来我去上朝当班,把你放在家里,我也不大放心,一整天都得惦记着。”
燕阙原本热度稍褪的脸刷得一下又烧得通红,他从凳子上跳下来,丢下一句“我吃好了“,就跑回房间了。
君陵当爹的成就感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他在桌子边低头笑了好一会儿,估摸着燕阙的脸红消了才起身跟过去。
燕阙在灯下习字,君陵进来以后没再说话,在一边帮他磨了一圈墨,然后就坐在一边看他的字。
燕阙房间里这个紫檀雕螭大案是给成人配备的,连带着上面的一应笔海砚台都是如此,君陵穿来之后,把文房四宝都换成了适合小孩子用的尺寸,倒是这个书案,实在太高了,燕阙站着在上面写字都有些勉强,君陵见其他小的书案料子都不如这个,就直接让人把腿锯断一半,虽说有点焚琴煮鹤,不过燕阙用着倒是正好。
君陵虽然挺希望燕阙能活泼一点的,但是他倒不会逼着燕阙和自己说话,只是尽量多陪陪他,让他能习惯自己。
他拿起燕阙案上的书,是一本地方志,君陵打开书几不可察地翘了下嘴角——据他观察,燕阙从不看这类书,只有他每次过来会从架上拿一本方志看完再放回去,今晚专门放在这里这本,正好是他前两天晚上看了一半的。
君陵低着头看书,偶尔有一声轻微的翻书声,燕阙在旁边习字,笔端滑过宣纸上,发出近似无声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偌大房间里,静如太古。
君陵看了约半个时辰,把书阖上塞回书架,轻声对燕阙道:“义父先回去了,阿阙叫风片带人服侍你漱洗也早些睡吧,不要太辛苦了。”
燕阙手上的笔倏地顿住,他坐在椅子里抬头看着君陵。
君陵对他笑了笑,按捺住想摸摸头的冲动,结束亲子时间关门走了。
风片把灯吹灭,带着小丫鬟绕过卧房的屏风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燕阙坐起来把挂在帐内的匕首取下,放在枕头边上。
熏笼里的银霜炭时不时爆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不管以前在刑部大牢还是如今在相府,燕阙几乎很少在丑时之前入睡,而且他的睡眠极浅,就算听见蜡烛结出灯花的声音都会惊醒。
燕阙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许多,不光是声音,对气味也很敏感。
比如说……君陵。
“失心疯”之后的君陵,气味上和以前就有极大的区别。
以前的君陵,在牢中时自然没有熏香习惯,但是起复之后,熏衣暖被用的都是龙涎香。
沉檀脑麝,龙涎为贵。龙涎的气味浓而烈,矜且贵,最能彰显君陵国相的身份,所以他用得最多。
但是“失心疯”之后,君陵的喜好就突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换了一种淡若无味的熏香。
因为和龙涎香比起来,这种味道实在太淡了,燕阙一度以为君陵没有熏香。但是君陵经常会抱着燕阙,离得近了,就能闻到。
很难确切地形容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甚至都不能状之为香气,香这个字对于这种气味来说显得太浓烈刺鼻了。
除夕那夜,君陵在燕阙的床边守了好长时间,静谧的黑夜放大了燕阙的五感,他在君陵走了很长时间之后,才想起来,那种味道,像是被春寒骤雪打过的新生松芽。
这种淡而远的气味让燕阙瞬间就把“失心疯”之后的君陵和以前的他区别开来。
燕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执着,他在宫中和相府翻了不少书,才找到这种香味的形容,书上的梵文音译后是胆唐香。
莫名地,燕阙很喜欢胆唐香的气味,所以他有一点点喜欢君陵的亲近。他想:反正等君陵的“失心疯”好了之后,他也不会记得“失心疯”时候的事。
胆唐香的气味淡得让人起疑,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闻到这种香气。
就像现在,君陵明明不在这间房里,但是燕阙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又闻到了,待想要仔细探寻时,又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