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照影惊鸿过 我和郑巧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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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郑巧相识，在草长莺飞的春天。南京的花在那一天尽数开放，芬芳甜蜜的花香窜进旧板房低矮的屋檐下，好像拂过一双温柔的手。
郑巧站在门前，醉鬼父亲佝偻着腰背，不过四十却早被酒气捣烂出原型——眼窝深陷，鬓角发白，脸色青紫，好像下一刻就要被憋死，那双混浊的眼珠粗暴无礼地到处乱转，又有时似乎眼角眦裂，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她的父亲是这片出了名的无赖，老婆生下小儿子的那一天，他在酒馆里烂醉如泥，三天之后被人半扶着扛回来，左臂被人打折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张口扑鼻的酒气，嘴里还说着醉酒后得罪人不肯讨饶的混话。
他老婆连着三天家里没人，身体不好，半是病死半是饿死了。他们家的邻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爱贪便宜的老妇，儿子外出打长工，她整日叉着腰，像个又矮又瘦的破茶壶，嘴里常常爱讨论谁家的破事，黑瘦刻薄，郑巧家的事多半也是经过她的“润色”的。
我穿着宽大的灰色布衫，插兜站在阴影处，几乎不被注意到。郑巧有些吃力地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裸露出的手臂又青又紫，脸色铁青，脸颊也凹陷了下去。她脚边担架上躺着一个被白布裹着的妇人，是她那个饿死的母亲。春天还不算是炎热，那块白布严严实实的，整洁又干净，可经过的人却好像看到了什么秽物，面带古怪地走开了。
我刚刚从长江路上走来，那年我父亲的胞妹——我的姑妈嫁给傅家的二先生，盛况非常。婚车排列成一条长龙一般的队伍，横穿过南京中心城区的主要街道，沿街看去，杨柳郁郁葱葱，湖面如同一池随风而开的水晶碎片，一树桃花落下，像铺开一条芬芳的河流，如同梦境。
很难想象，在南京城里存在着这个地方，贫穷与腐朽拥抱，死亡与新生共存。
“把钱给我！”郑巧的父亲用嘶哑的喉咙吼着他如今唯一的女儿，他站在阴影下，好像是一尊古铜色的枣木雕，倒是颇有些儒林外史讽刺人物画的味道。
郑巧怀里的婴儿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饥饿，在襁褓中哭得撕心裂肺。郑巧没时间安抚婴儿，努力地眨眨通红的眼睛，冷笑了一下，从攥紧的手中丢下几枚沾满了油污的大洋。
她的父亲好像是许久没有见过耗子的野猫，趴在地上，胡乱地捡起那些钱，似乎是谁虔诚的信徒。而郑巧的脸狠狠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暗暗涌动着大概是泪水的东西。这确实让人惊讶不已。在这个麻木的时代，在一个腐朽的，肮脏的，几乎被遗忘的城市的角落里，生存困难，所以从来不兴悲痛。
而她也仅仅垂下头去，地面上躁动的尘土在水的热量下飞溅开来，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她再抬头，通红着眼睛，像一头发疯的狼。
她好像确实是发了疯。抱着怀中哇哇大哭的弟弟，她一路绝尘而去，那双腿上像是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伴随着周围指指点点却莫衷一是的闲杂人等退去，孤零零站在原地的佝偻男人显得孤独又可笑。
我勾了勾嘴角，把手深深埋进兜里，宽大的口袋甚至没过了我手腕的上部。我眯着眼睛望着远方浅淡而虚无的天空，似乎整个灵魂都伴随着那一片片轻柔的花香攀上云霄。可那时的我好像也被市井的气息感染了似的，我既嘲笑懦弱和胆怯，却又无端向往云端的生活。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是家族绵延了数百年的奢侈娇纵的血液在那样的年龄沸腾，又在后头无尽冰冷的现实里，冷却成一摊污泥。
冷不防的，我的背后被重重拍了一下。我愤怒地转头，却看见郑巧的那双明亮的黑眼睛，她怀里安静下来的婴儿，也有着一双和她相似的黑眼睛。两双眼睛似乎都直勾勾地看着我，郑巧的脸庞通红，似乎因为我刚才偷听她家事的行为感到了冒犯。
“你听到了什么？”她冷冷地看着我，嘴唇紧抿着，她也没有像之前同她父亲对峙的声嘶力竭，但是紧握着的双手仍旧透露出她的怒火。
“我想，我对你的家事并没有什么看法，我可不会像那户姓张的人家一样，对别人家的事品头论足，你不觉得没有意义吗？”我对她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向她伸出手去，“我想我们是一类人。”
她警惕地盯着我，怀抱着婴儿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什么意思？”
瞧瞧，之前还气势汹汹质问我的女孩因为我古怪的言辞退却了。我扬起嘴角，或许那时的我在她眼里简直就像一个想要把人拉入深渊的魔鬼：“我们很像吧，你没有家，我也没有。”
她死死皱着眉头，嚅动着嘴唇，似乎想要反驳我。可她似乎又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快沉默了。那时候接近正午，狭小的巷子隐蔽不住春日灿烂的光芒。郑巧站在光下，在旁人看来平凡到甚至有些丑陋的，冬日阴天般沉沉的脸，那光束描摹着她的眉眼，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带走了丑陋和伤痛，给予她的是在这个地方难以感受到的鲜活。
而我站在唯一能遮蔽我的阴影下，看她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我伸出的手。那时的我热爱阴天胜过滚烫的阳光，那大概是我和郑巧不大一样的地方吧。
但那也是我们最终分崩离析的原点。每当春天日光笼罩着那块土地，多年之后，我总想起当年见到郑巧的情景，那时候我才顿悟，我们有多不一样。哪怕我曾经无数次嘲讽过她那些看起来毫无边界的幻想，却又暗地羡慕，那是我一辈子也得不到的。
那仅仅只是身份高低的分别吗？现在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照影惊鸿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