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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朝天下瑞 刚过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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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元岁,南京街头灯火通明,我拨开卧室的窗帘,长江路两旁的小巷都覆盖着厚厚白雪,千万簇烟花从雪中绽放闪烁,一如璀璨炫目的繁星。我穿好衣服从楼上下去,常家在除夕时都冷冷清清,更别提早就过了正日。家里静悄悄的,我穿过会客厅,轻轻推开了大宅的房门。
对门的傅家近几年来仍旧人丁兴旺,我的姑妈傅二太太看见我,笑眯眯地挥手让我过去。她身上披着雪白的银狐裘,脸色红润。她已经快要三十,看上去却仍旧是二十出头,岁月当真是优待美人。
“过了一年,姑妈更像是年轻了一岁。”在常家待了快要一年,似乎当初那个充满了戾气的我已经无影无踪。我几乎快要忘记得肺病之前那段蹲在街角抽着烟的云雾缭绕的时光了,似乎它们也随着大雪的掩埋烟消云散了。
二太太果然眉开眼笑,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红包放到我的手上:“元岁家里有事,忘了来你们家拜个年,阿眠长大了,嘴也越来越甜了。”
“二表姐好。”二太太的儿子如今才三岁半,是傅家老先生排名第三的孙子。我蹲下去,也给了他一个红包。他欢喜地接过我的红包,奶声奶气地和我道谢。
“新年快乐。”我走到站在一旁的傅雨生身边,他一看到我,就把指尖的烟掐灭了。
“你也一样。”他说。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这时傅家的几个长工的小儿子们用火柴点燃了烟花的引线,金银两色的烟火从纸箱里飞溅而出,那几个年纪尚小的少爷小姐们都睁大了眼睛,眼珠里倒映着跃动的火星。我看着四处飞溅的烟花,它光芒万丈,挡住了雪地里留下的焦黑痕迹,似乎也传来了丝丝缕缕的温暖气息。远方的天空也出现了灿烂的火光,好像许多尾金色的小鱼,在深蓝如水的夜空晕开层层波浪。
“我头一回这么近地看烟花。”我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回忆如同空气中弥漫着的烟花的气味那样飘散开来,“贫民区的人,在这个时候,经常冻死。每天早晨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照亮的都是晚上新挖的坟墓。第二天,赶尸人会把冻死扔在街头的尸体放进坑里埋了。很多时候穷人没钱置办寿礼,只能草草埋葬,连家人被埋在哪里也不知道。更有的甚至付不起赶尸人的钱,只能早晨扔进山里成为野兽的食物。”
“我跟着赶尸人上山,他们举着油灯,我就从山头远远地看那头城镇的烟花。”我小声说,“那个时候还挺开心的。”
傅雨生从身旁的木桌上拿起几根冷焰火,递给我:“你曾经在北平,没有见过吗?”
我看着他用火柴点燃烟花,冷焰火的末梢飞起点点星光似的火苗,似乎连指尖都盈满了光芒。
“你看常家,像是会放烟花的人家吗?”我开了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我母亲以前害怕烟花,总担心烟火会点燃砖瓦。那个时候北平根本比不上江南,有些烟花是稀奇东西,父亲不大喜欢这类消遣玩意,也担心吓到家里的老人。”后来一直到祖父母去世,常家举家迁入南京,我在火车站和父母走失,我待在北平的那几年也从未放过烟花,最多也只是看看那些好玩乐的家族放着最时兴的东西。
“爷爷当初也担心会伤到晚辈,但是后来妥协了。”傅雨生低头看着我手中渐渐微弱的烟花,微弱的光芒下,他的面容线条柔和,似乎想起了什么温暖的画面,“当时我总催他,盼他能让我放一回烟花,后来我年年都能放。”
我知道傅雨生的父亲年轻时放荡不羁,在外沾花惹草,他母亲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后来他的父亲和人在烟柳巷里起了口角,那人是王委员长的儿子,傅家并不议政,他父亲和委员长的儿子争风吃醋,回去时被人撞了,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也走了。那个时候傅雨生哪怕和这个父亲并没有多深的感情,但孩子也不能做到莫不关己。在外他是傅家的长孙,未来傅家这个大财团名下的一切工厂资本都属于他,可王司令为首的那群官僚,早也虎视眈眈地垂涎着傅家这块肥肉,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我挺羡慕傅家的,”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没有沾染上商人独有的锐利和精明,显得透彻而明亮,“我在北平时才能过上这样的年。”那时候祖父母都还健在,哪怕父母之间关系未必融洽,但过年也总是热热闹闹的。今年傅家爷爷生了病,在大宅里养着,也没下来和小辈们聚一聚,可傅家的年却一样很有味道。
“除夕的时候,父亲带着常宁回到陈家谈合作的事。全家只剩下那位太太和她的儿子,我房间里也只有一个小丫头,战战兢兢的。除夕就是这么过去的。”常宁母亲一家姓陈,在东北很有势力,后来她母亲那一支来到江南,在财力上比不上常家,但在东北声望很足。父亲去陈家也八成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我听说,近几日陈家有个座上宾,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傅雨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看得我汗毛直立,“听说是从了英国回来的,被那的校长大肆夸赞,在新界时就做了英国政府代表史密斯先生的客人,一回到南京就是陈家的座上宾,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正在兴致缺缺地点燃最后一根冷焰火,刚想把它掷入雪地里,听到傅雨生的话,我的手不经意抖了一下,微微发烫的火星落在我的手上才把我的意识拉回了那么一点。我故作镇定地把手中的烟花扔掉,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面:“是吗?他叫什么名字?”
“程斯年。”傅雨生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忽然有些不大明白他的用意,“你认识的。”
话音刚落,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句话的作用下爆裂开来,力道大得好像要搅乱我所有的思考能力。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我的灵魂分裂成了两半,另一半在尖利地嘲笑我当初一厢情愿又愚蠢至极的想法。在这个征兆出现的下一刻,当初我为自己搭建成的那个单面的世界似乎都像玻璃一样,经受不起外界风雨的轰击。我抬头看了一眼傅雨生,死死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觉得那时候我一定极为丑陋,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先走了。”我说,还没等傅雨生叫住我,我推开傅家的栅栏,在那段并不漫长的距离中,我听见耳畔的风声拍打着我的头发,也挟带着满脸的泪水在冰凉的脸上晕开。我分明是不伤心的,但每当我想起回忆中的那个少年,二十几年,从母亲那里带来的偏执,终于有一天推着他走向了那个位置。不要说那时的我,哪怕过了很多年,我仍旧觉得不可思议,又为我当初对他的否认感到讽刺。
当时我就像大部分的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那样目光短浅,我只为他归来后似乎唾手可得的尊敬感到惊讶和不可置信,却还是想不到,后来南京城几度易主,人心溃散,所有人都在过去和未来的几年间,完成了对曾经的悼念。随后,过往的故城,过往的痛苦欢笑,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