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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抬首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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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一九三五年三月五日,惊蛰。
这天下了入春以来南京的第一场大雨,雨打芭蕉,一夜醒来,满院地上都是将放未放的梨花。
冬季将要过去的时候,我得了一场风寒,来势汹汹,几乎站也站不起来。我父亲强行把我带回常家,过了一月有余,病魔的阴霾才在我头顶散去了一些。可我好像是和我的过去被生生分开了。当我咳嗽得厉害,脸庞通红,我偶尔回想起当年飞跑过长江路却毫无顾忌的日子,那些经历刻骨铭心,如同走马灯那样从我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闪过,甚至那烟熏火燎的茶馆,烟头冒出的徐徐烟雾,那些铭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哪怕肮脏不堪,却令我无比怀念。
院前梨花的香味芬芳而甜腻。我母亲向来不喜梨花,她是封建家族里出来的女儿,“离”这字对她来说是意想不到的残忍。可常宁却爱极了梨花。母亲走后,院里院后便全都栽满了梨花,梨花白而剔透,开放时似乎满树都结满了晶莹的羊脂。
可院里的梨花盛放了数月,却不见常宁来观赏。大概是常远去世的缘故,这梨花最后还是失去了她的宠爱,一场雨后,尽数凋落,如同烂在地上的污雪。
我坐在窗边,拨开帘子,从高处往下看,曾经最熟悉不过的长江路好像仍旧热闹得不像话,顺着大路飞跑的小孩却再找不到程斯年和我的影子了。前几天一辆奔驰牌轿车撞死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血腥味在常家的大门口都能够闻见。鲜血永久地残留在了这个地方,坐在车上的是一个参谋长的女婿。
所以痛哭和抗议于事无补,伤痛会永久存在。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似乎我的时代,彻底过去了。
我忽然想到那个肥胖女孩在长江路上聚众闹事,被巡警拉走,她的左腿似乎断了,脸颊也高高肿起,头皮上鲜血淋漓。她被拖走时,我站在常家铁门的后面。她那双眼睛看着我,如同我才是牢笼中的困兽。
她是郑巧。为了她死去的弟弟。她撕掉了参谋长息事宁人送来的支票,而她的父亲,推开指指点点的人群,冲着巡警点头哈腰,狠狠地踢了她受伤严重的腿,大概只是为了要回那张用他的亲生儿子的性命换来的支票。
时至今日,我仍旧难以忘记郑巧的那双眼睛。她的狼狈和他人认为的幼稚,可她那双装满了疲惫和痛苦的双眼仍旧清明的双眼,那种几近讽刺意味的情感,我不敢对视她的双眼。
我绝对不能说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我大概真的只不过是一头困兽。
我忽然又想起了常宁。
常宁长得并不算多漂亮。丹凤眼,小巧的鼻子,典型的南方姑娘,落到人群中一下就找不到了。她两岁就没了母亲,而我们的父亲忙于兴办在租界的工厂,照顾她的却是一个学识渊博却教条刻板的老学究。她就像是父亲想要的女儿那样,谈吐文雅,知书达礼,她在这一点上非常像她出身江南富商的母亲,貌不惊人,却自有一种难言的气派,似乎踏出了家里的门,就能在尔虞我诈的南京站稳脚跟,油滑精明。
可我却知道,她那张似乎永远不会变动的微笑的脸庞后面,隐匿着一副极为冷漠高傲的灵魂。她好像一只伸长了脖颈去够着云朵的鹰,其她实同那些贵妇人没有两样,她们绝不哭,但也不可能真的对着你笑。就像她在常远的葬礼上,眼圈通红,看着我的那双眼却好像在看池底朽烂的污泥,防备又厌恶,想来我们不可能是一家人了。
可我又可怜她,她到底做了多少努力,变成了这个模样?到底是她的愿望,还是她想要追寻母亲的脚步,或者仅仅为了父亲的赞赏?
常宁的模样,不过是太多人的模样。
我的喉咙又开始发痒,大概是冷气灌入了口鼻,我吸了一口气,缩回带着软垫的椅子上,对街的珠宝楼洋气十足,女人们媚眼如丝,穿着各色旗袍,风情万种;男人们少有穿长褂上街的,大都是搂着情人,一挥那工整的西装衣袖,落下一叠拇指候的法币。
我撇撇嘴。傅雨生和我的父亲向来抵制这些纸币,倒不是瞎说,银元比随时要贬值的纸币来得强。
忽然听见门外的敲门声。我正缩在椅子里昏昏欲睡,此时一下被惊醒。思维混沌到甚至忘了问门外是谁:“进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忘记了什么,门应声而开。露出的脸并不是女总管,而是傅雨生。他慢慢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最近过得怎么样?”他开头就扔下这个问题,我不动声色地别过头去,望着那栋精致小巧的珠宝楼,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回答他:“很明显,一点也不。”
虽说卧室里的梳妆镜服服帖帖地摆在我的面前,可我一点也不愿意去看哪怕一眼在那其中的我的影子现在的我虚弱,苍白。好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妪,最不愿意在镜中看见自己尘满面,鬓如霜。
“想出去走走吗?”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见那栋珠宝楼,“你想去买项链?”
“实在抱歉,”我没好气地回答,“这些讨好人的东西,对我来说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我看它只不过是因为它现在是我目前唯一能看的东西。”我在椅子里动了动腿,僵硬的骨头在安静的卧室里发出了几声脆响。我忍不住暗暗地叹了口气,我似乎又一次对人说谎了。
那原来是一家大烟馆,瘾君子们在里面抽着大烟,门前的屏障前种了一株石榴花,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寓意,总不能让那些男人多子吧?而浓烈呛鼻的气味从屏障的裂缝后涌动而出,整条长江路上几乎都弥漫着这样对我们来说昂贵而神秘的气味,哪怕我知道了它的由来,也忍不住地想要了解。
“你知不知道,几天前那个闹事的?”我忽然开口。
傅雨生愣了一下:“是个女孩吧?听说被抓去警局了。”
“你能……”我吞吞吐吐地说,“让她早点出来吗?”
“这样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傅雨生用手按着眉心,“想让她出来不难。你和她是朋友?”
我扯了扯嘴角,淡淡地别过头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