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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瀚瀚东逝水 醉花巷一别 ...

  •   醉花巷一别,我就再没见过程斯年。
      可他的名头却渐渐大起来。他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要比别人多走出一步路。
      街上的冬阳颇有一种潇洒不羁的意味。我眯着眼睛,看着金色流水一般的光束穿过古旧的屋檐,洒落到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一个卖报的小孩从我的身边像一只敏捷的兔子那样跑过,差点掀翻他头顶的贝雷帽。
      我低头,一份报纸轻飘飘地遗落在我的脚边。每年的这时候,总有几块大板面来描述留学生的零零总总。我看见首版上就是一群学生们的合照,上面用大号的粗体字重重地印着:“石清州校长特荐学生”。大字旁,就是程斯年那张英俊而苍白的脸。每次见到程斯年,他好像总是在变得越来越瘦。脸颊的线条越发轮廓分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非有的笑容,天知道这样又能勾到多少女人。
      我又随意瞥了一眼留学生们的大合照。那里面大多都是举止风流高雅,年少成名的大才子。可程斯年在其中却不会显得逊色,反倒鹤立鸡群。这可不是我说的。我打包票,写这篇文章的一定是个女记者,否则不会有人对于程斯年的理解偏差到认为他“待人温和有礼,目光温暖,如同三月春风”。他倒是有一副好皮囊,或许他也在这肮脏的人世学会了苟延残喘,虚与委蛇呢?
      我抚平刚才被我揉烂的报纸,程斯年和一干学生的脸都变得扭曲而古怪。我发出嗤嗤的笑声,把那两张照片撕了下来。我拽着报纸,飞跑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凉爽的风拂在我的脸颊两侧,我一面觉得透不过气,一面却又觉得出乎意料的自由和放纵。
      一直跑到一处静谧的湖畔,我弯下腰,靠着桥廊,留下在手中变得皱巴巴的照片,余下的报纸都被我扔进了湖里,像一块块灰色的碎布那样漂浮在清凌凌的河流之上。没过多久,它们就会沉入水中,从新闻变成河底一摊无用的污泥。
      我从口袋里摸出了火柴,用力地把它往桥边上一划,一星在阳光下越发暗淡的火光跃动在火柴头上。我用火柴燃着了手中的两张照片,火焰变得明亮,热烈起来了。我用这火舌点燃了口袋里的一根香烟。我吐出一阵烟雾,松开被火的热量灼烧得有些疼痛的左手。手中的纸片霎时间就变成了一团轻薄的黑灰,绕过我的头顶,飞往了我够不着的天空,很快就消失了。
      被扔进湖里的纸片也被全部打湿,大部分沉入了江里。小部分却如同雨打浮萍那样支撑着没有坠落。我无精打采地看着湖中的平静,指尖的香烟在时间流逝中也变得越来越短,直到只剩下空洞的烟蒂。我刚想把它也扔进湖里,背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又见面了,常小姐。”
      我转过头,傅雨生穿着得体工整和灰色衬衣,黑色的风衣显得他的身躯越发修长。他朝着我笑意吟吟地挥手,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把长柄伞。微微眯起的眼眸仿佛盛满了冬季的阳光。
      我还记得我那时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上衣,灰色的长裤,好像是新式学堂里走出来的女学生。傅雨生朝我慢慢走来,他的身上好像有着特殊的力量,当他看着你,朝你走来,周围的时间都被完全延展开来,慢速到甚至变成了一个个永恒的画面。多年以后,当我历尽千帆,再次回想起年少时期如同光华交织梦境般的过往,我多想留住这哪怕一瞬间的安宁。
      傅雨生站在我的身边,他比我高出了大半个头。我又抽出了一支烟,就着火柴的光亮,香烟的末端升起灰色的烟来。我背靠在桥边,左手手臂跨过白玉石的雕栏,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天空,呼出来的烟圈顺着朝我背后吹来的风一直飘到天际。
      眼前忽然洒下一片阴影。傅雨生打开长柄伞,遮住了我头顶的大半天空。
      “刚才,你烧的是报纸上的照片,”傅雨生站在我身边,那双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握着伞柄,好像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怎么了,今年的留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知道该回答他“关你屁事”还是该如何,只是双眼放空地抽着烟,烟雾被伞沿差点隔断,却又顺着伞骨的方向,像水一样流泻开来。
      “我知道,是程斯年吧。你们看来是不错的朋友——”
      我抬头看他一眼,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破口大骂。我只是用一种轻得好像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断他:“他不是我的朋友。”
      有时我也不知道程斯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既不是我刻骨的仇敌,也再不可能是我的同伴——他既恨着我和那群豺狼同样的身份,又向往着这样的阶层——不只是饱暖衣食,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想是这个世道最卑劣下等的人,他不停往上爬,而我在原地踏步——我们的分别越来越大,直到原本的同伴关系布满裂痕,在岁月斑驳中一触即碎。
      “常眠,你有没有想过——”傅雨生头一回不那么客气地叫了我的真名,“我知道你和程斯年所有的事,动动手指头我就知道。你和程斯年的关系正常吗?”
      “很正常!”我下意识地大声反驳。可傅雨生却没有了后话,他刻意为我创造出了一个安静的空间,我站在伞的阴影下,如同夜晚。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掐灭烟头,随意把它踩到脚下。
      “算了。”傅雨生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好像是在哄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孩,“我知道你的答案。”
      傅雨生走后,我孤零零地靠在雕栏上。收起的伞被斜靠在桥边。我的口腔里仿佛还弥漫着烟草清苦的气味。都说烟酒能麻痹人心中的苦痛。可我回忆曾经,记忆空荡而虚无,既没有痛意,也没有快乐。我或许是个悲观到底的人,上一秒还能任性地做那些自以为能让我快乐的事,下一秒却又麻木不仁,好像患了绝症的病人,面对药石无医,只能空等死亡。
      我还记得当年程斯年和我抢了一个贵族学校小孩的零用钱,被偶然赶到的安保追着穿过贵族学校不远处肮脏无比的小巷。我们看见那个花拳绣腿的男人被一片黑漆漆看不出原样的香蕉皮整得滑倒在地,全身都浸染在一片黑泥中,又臭又滑,我们躲在巷子的尽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哈哈大笑。那个安保或许是想自己独贪那份功劳,否则我们指不定能逃出去。
      那时我十四岁,程斯年十六岁。我们像是听见新政时又惊又喜的穷苦人,当然我们的身份确实没错。我背靠着墙,程斯年站在对面,却离我尤其地近。我甚至能看到他眼角的一颗不大明显的泪痣。当时或许是跑得太快太急,我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我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清明,现在却有些暗沉的双眼,面对了他那么多年,我竟然觉得他无比好看。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手臂绕过他的脖子,双手紧紧交握,我脸上带着痞气的笑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没想到,你长得这样好看。”然后,我胆大包天地,近乎试探地吻上了他的嘴唇。这件事几乎没有再被提起过,而我的记忆也因为几个月后的一场大雨,程斯年决绝地离开而变得近乎模糊。我唯一记得的,是他身上干净而清冽的气味,好像猫儿一样勾着我的心窝子,而那时,或许我是拥有快乐的。
      可时间不可能给我一点犹疑的机会。而我记忆中的程斯年,好像是迷了路,从他走进那座雨中的孤儿院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正在这时,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也同样纷至沓来。那天我们的脸都像烧红了的云,那云朵一路飞到了鬓角,伴随着辗转无归的春意,就连心跳的声音都足以耳闻。我终于意识到,傅雨生说的或许是对的。
      虽然我不会知道,年少时近乎懵懂的星火是否会在未来人生的田野上发展为燎原大火。但在那场雨后,如果程斯年能够那怕用大些的力道拉住我,我或许真的会跟他走。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早都是旧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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