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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眼千帆过 ...

  •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空气中弥漫着大雨来临前独有的潮湿闷热的气味。蚊虫在肮脏破烂的店铺旁嗡嗡乱叫,我和程斯年大摇大摆地横穿过马路,差点撞上我们的黄包车夫用他们那根黑炭般的手指指着我们,说着气急败坏的脏话。
      远处的繁华使得这里再无一席之地,民居,摊子……一切都把这条本就不宽的街道可怜巴巴地挤得不像是一条路。店铺里的污水顺着路面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好像一副粗陋的世界地图。
      越过一座山包,顺着一条无人问津的清澈溪流,我们穿过带着泥土香味的草垛,压弯了有半人高的芦苇,往山下看去,就能看见像沙盘一样的楼房星罗棋布,好像蚂蚁一样的人群穿梭在街上,杂乱无章的颜色,却无端透出一种美。
      程斯年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站着的我,苍白的手指着最中央也最华美地那栋建筑:“我想去那。”
      我不知道是该笑他还是别的什么。天哪,那可是政府办公大楼!在杂乱无章中,那栋米黄色的建筑好像是整个城镇的心脏,周围分出的道路好像是血管那样,终日沸腾,永不停歇。
      “你想当官?”我捻着一片芦苇,像小锯子一样的叶边轻轻刷着我的手心。
      程斯年只是平静地望着远方,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等待。良久,他才开口:“阿眠,你知道我母亲吧。我恨那些乡绅,逼她离开家门,但我同样痛恨,我出生就难以摆脱私生子的卑劣身份,我做错了什么呢?”他那双有了血丝的双眼看着我,他很少向我说这些肺腑之言,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
      “难道我注定要是烂到泥里的人?”他笑了,那时的他笑起来时,还有到达眼底的笑意。无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但这也不是他应该思考,不忿的事。
      我没搭话,只是抬头看着天际翻滚的云朵,偶尔有几只杜鹃躲在身后的草垛里尖声叫唤,好像从喉间流出了血。
      身后其实是一片墓地。座座石碑上早就已经看不出棺材里的姓甚名谁。在这里,有青翠草木,棺材里头有老人,青年,少年,孩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论生前地位如何,长相丑陋美好,都成枯骨。在那一刻,我忽然少有地觉得讽刺。
      我把手中扯下的芦苇叶扔掉,拍了拍手,望着天边越来越低沉的天空:“要下雨了。”
      程斯年站起来,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我们走吧。”
      我们回去时,天上下起了朦朦胧胧的小雨。我不喜欢这样潮湿的天气。在人迹渐渐稀少的街上,程斯年走在前面,我低着头看泥泞的地面,走过时传来沙砾摩擦地面的粗糙声音。
      街边忽然窜出来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少年,他急匆匆的样子,看见程斯年时好像见到了救星,可他摔了一跤,身上全是灰色的泥水。他连滚带爬地跑向程斯年,在雨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走进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看起来又惊又怕。
      “程哥……快回院里……”他还没拉到程斯年的袖子,我看见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一句话也没说,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我完全没想到会有什么结果,我更没理那个在泥水里泡着的少年,只跟着程斯年的脚步,跑向那个修道院。
      雨越下越大了,渐渐结成一道由雨珠结成的屏幕。我的眼前模糊了,身上的衣裳也开始往下淌水。可是我不敢停下,一直到追到那个修道院前面,一部军用卡车差点撞上我。我摔了一跤,龇牙咧嘴地站起来,膝盖和手肘上,伤口都沾染上了泥土。
      可我还没感到疼痛,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而苍白的身影,低着头,短头发散落在肩头,是程斯年。
      我跑过去,耳边都是雨水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朦胧烟雨竟然演变成了倾盆大雨,兜头朝我的头顶灌下来。我努力眨掉落进眼里的大颗雨水,在雨中,我甚至很难听见自己的声音:“程斯年,怎么了?”
      程斯年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差点失声。我看见,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张婆婆死了。”他扯着自己的头发,失去了力量一样蹲下来,声音低沉,溢满而出的是全然的空寂。
      我忽然想起差点撞上我的那辆军用卡车,低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鲜血混杂着雨水,散发着刺鼻的腥气,像是溪流一样流过我的脚下。天空中闪过的一道雷好像是把黑夜撕裂开一道口子,刺目的光芒刹那间照亮了我和程斯年的脸。在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忽明忽暗的雷火中,我看见程斯年的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他湿漉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顺着嘴角流下的血就着雨水一直绵延到他的衣襟前。
      雨中的修道院迷蒙而空寂,基督教式的尖塔像一把尖刀划过天空,可现在这里一片死寂,我吸了吸鼻子,拿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我几乎看不见面前的事物。然后我抓着程斯年的肩膀,想把他往院里能避雨的地方拖。
      可程斯年好像是脚底生了根,像是磐石一样不为所动。我强撑了很久的怒火忽然喷薄而出。我拽着他的领子,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不顾头顶冰凉的大雨,朝着他大吼:“程斯年,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时他的眼睛里才有了哪怕一点情感。但是那眼神却冰冷刺骨。他拽着我的手腕,强行把我的手从他领子上拿开,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样的话?”
      我愣住了,被他用力扯开的手指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有脸颊不知为何觉得发麻。
      “张婆婆死了!因为那些奴才!”他一滴眼泪都没有,可是他的声音里却透露出一种无以名状的绝望,如同离群的鸿雁,孤独地从天空落下,尖锐的叫声响彻天际,却无人回应,近乎悲凄。
      “你是谁,常眠!常家的二小姐!谁敢动你?”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我的呼吸一窒,从来不落人下风的我头一回觉得无可辩驳。
      “我们有什么错,为什么谁都可以往我们的头上踩!”他无力地蹲了下去,声音低了许多,但是那种近乎哀鸣的声音却像重锤那样一下下击在我的心头。
      可是我可以清楚地知道,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不是我们,错的是这个世道,是这座城市。
      官匪并行,富者夜夜笙歌,穷者无立锥之地。
      张婆婆为了庇佑院里的一个女孩不被抓去当一个司令的姨太,和军队起了冲突,死在滚烫又冰冷的子弹下。她几乎一手带着程斯年长大,可他还未来得及报答,她早已变成了天堂上加百列坐下最忠诚的信徒。
      “阿眠,来帮我剪这束花。”我还记得张婆婆按着一株月季的茎条,在阳光下,她的手指瘦而衰老,可那株月季,鲜艳芬芳,如同少女。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里也涌出了泪水,混杂着雨水的土腥味,我没用袖子去擦,我的衣服沾满了泥土,雨水,或许还有张婆婆的血。
      程斯年还在雨中,他好像是说了什么,可是那天的雨声混杂着雷电,我看不清他的脸,更听不清他说的话。
      我坐在院里的台阶上,石板被我的衣服打湿,晕开了一片片水渍。大雨还在不遗余力地落下,顺着坑坑洼洼的小路,程斯年站在雨幕之后,身影迷离,好像一尊长达百年的雕像。
      直到清晨,阳光熹微地落在我的脸上,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远方的青山青翠欲滴,环抱在山林中的孤儿院显得静谧而安宁。雨后的空气带着独有的清苦气味,我睡眼迷离地看着前方,地面的小水洼反射着天空青白的光,可血腥味悄然褪去,程斯年也失去了踪迹。
      “常眠。”一种沙哑,低沉的声音把我的睡虫都赶跑了。我慌忙抬头,程斯年睁着一双发红的双眼,眼袋浮肿,脸颊苍白,好像穷人家门前躺在担架上,不幸患了肺痨的病人。我久久凝视着他,他的眼睛很清明,可我既看不出释怀,也看不出悲恸。
      “我要走了。”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袖子,忽然抬头,盯着我的眼睛,“你要一起吗?”
      我的感觉向来很准。心底弥漫上一种难以道明的警惕,我低声问他:“你想去哪?”
      他没有回答。这时候我站了起来,鼓起勇气平视着他:“你还记着那天晚上的事,对不对?”我只想着程斯年能够做出我料想之中的回答,哪怕他生气,那也已经足够了。
      可程斯年没有回答,他握住了我的手腕:“常眠,和我一起走吧。”
      我看着他的双眼,他确确实实是看着我的。可越过那双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双眼里我的影子,那双眼睛里,一片空寂,好像山中杂乱无章的坟地,竖着的那块碑石在风中缓缓倒下了。程斯年好像快要淹死的人,有人拉了他一把,可拉他的人,被一条鲨鱼吃进了腹中。他本可以活着。可最终他死去了,烂进了泥沼里。
      我甩掉他的手,他握住我手腕的力度居然那么轻,轻到我甚至认为他压根没有之前的想法。然后我避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程斯年,我知道,你回不去了。”说完这句话之后,我看见他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颤栗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下了石阶,留给我一个走出院子大门的决绝的背影。但我知道,他不仅仅只是离开了这个地方,他割断了他和往昔最后的一丝记忆。他和我不再是同一类人。我们好像曾经在一艘帆船上的水手,可甲板一日断裂,我们就分道扬镳,如同群雁孤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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