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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怎渡梦中年 落日前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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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前的最后一束阳光穿过常家角落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树枝间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撒下一个个圆形小点,好像在水门汀上溅上了亮黄色的油漆。我的鼻尖还萦绕着水仙的香气,身上传来夕阳不遗余力的暖意。
我和那个先生一起坐在梧桐木的树冠下,他的脸被阳光映射得亮堂堂的,好像在发光,又好像某种凭借我单薄的言语描述不出的隐喻。我看见他平整的西装裤上也染上了泥土的颜色,明明脏乱了,却让我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好像被我们的土地拥进了怀里。
但我仍旧不懂,他何必和我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我忘了说,他叫傅雨生,傅家的大先生。我如何也不应该忘记的,如果他是那九天上的云朵,那我就是地底的尘埃,被贬低到泥土里,却甘之如饴。
“其实,你是常家的二小姐吧?”他望着我,漆黑的眼底晕染开淡薄的阳光,我相信,如果用他那双眼睛来谈判,对方一定会把到手的利益拱手让人。
“不是。”我用指甲去抠脚边的地面,直到指甲缝隙里都沾染上了带着水汽的泥土,“她死了。”
“阿远去了。”他好像是在叹息,又好像带有什么别的意味,“常家再没有适龄的当家人了,你父亲老了。”
我没心情再和他争论我和常家的关系。可他说的话确实是正确的。常铭的年岁确实太小了。而下一刻我就忍不住竖起了寒毛,我差点又忘了,傅雨生是个商人。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防备,嘴角勾起一丝安抚的笑容:“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说,常家和傅家,都一样……”
他的话还未说完,我的耳边就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啸声。我抬头看去,一架战机在金色的夕阳中低空飞过,机翼堪堪掠过不远处的一栋砖红色楼房,好像一束阳光都可以让它俯冲而下,引发新一轮的恐慌和抗议。
耳边似乎还留存着战机的轰鸣,我望着重新陷入平静的橘红色天空,那里残留着一条翻滚的云朵,好像城市上空巨大的伤疤。在那一刻,我的大脑却变得异常清晰,是的,在下一刻,我听懂了傅雨生的言外之意。
恐惧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心头,伴随而来的还有被这个世道狠狠攥紧的酸痛。我猛地站起来,迎着艳红如同鲜血的阳光冲了出去,一直到跑出常家高大的铁门,站在安静的街角气喘吁吁。
巷子深处飘来人家饭菜的香味,好像姑娘一样时不时轻轻勾动着心扉。我远离了常家扑鼻却傲慢的水仙,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往昔。
可再回不去了。
傅雨生的话似乎还在我的耳边不停回荡。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却花了那样长的时间才明白。一个失去继承人的企业,它面对的是什么?是官僚,是外敌。
政府的办公大楼在渐渐化为灰烬的阳光中,从精致华丽的欧式建筑变成了傍晚轮廓分明,却漆黑如夜的剪影,粘贴在暗淡的天空,好像在那其中所筹谋,计划的一切都会被黑夜原谅,掩埋,到了晨光初绽,又是新生。
背后传来了富有节奏规律的脚步。我回头,那段影子在我背后的汽油灯下慢慢显形,就好像黑白默片被雨水沾湿,晕染开的涟漪绽放出深深浅浅的色泽。这样的比喻或许有一点夸张。但我仍旧想说,这实在令人惊叹。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遇见程斯年了。
他披着旧风衣,长款,黑色。很老气的装扮,却恰到好处地压住了他身旁时有时无的戾气,隐隐约约透出一种难以描述的从容。他抬起头来,那双暗暗隐匿着云翳的眼眸和我的眼睛对上,我好像那些刚刚看见他的行人一样,那颗苟延残喘的心脏忽然罢了工,停下却仅仅欣赏那一瞬间。
他看见我,向我慢慢走近,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在这?”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或许我更不愿意和他坦白。我撇撇嘴,不答反问:“你呢?”
他却摆起了架子,那双烟雾般的眸子带着冷冷的嘲意。他冷笑了一下,仗着身高的优势,几乎低头俯视的模样来看我:“你今天回了常家?我忘了,今天是这么个日子。”
我几乎没忍住往他脸上吐口唾沫的冲动,像只刺猬一样地威胁他:“常家的事你没资格管。”
当然我知道这个威胁不大可能会影响到他。可我却没想到他居然会生气。他用一只豹子盯住猎物的冰冷眼神凝视我,嘴角的弧度像冬天的冰碴子似的。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程斯年生气。
可那样冰冷的感觉几乎在下一瞬间就消失了。他眼中的怒火好像遭遇了大雪一样无影无踪。他从怀里掏出烟,就着我眼前一闪而过的火光,他的面燃起了一团烟雾,将他的面目朦胧得模糊不清。在有些呛人的烟味中,他的眼睛好像是一下子失去了神采,连带着方才被我无端牵扯出的怒火,都被那一团看似柔软却又无比坚硬的力量或是情感,全部湮灭了。
他低声地同我说话,几乎听不见。可我听见了——
“常眠,你可真是幼稚。”
丢下这句话,他面无表情地从我身旁走过。远方的长街上点亮起盏盏稀落却足够照亮这片黑夜的灯光。程斯年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株孤木,他漆黑的背影却好像融化在这一片灯光中,可在这个人世,他浮浮沉沉,却永远融不进人群,找不到归途。
我的脑海里还回荡着他的那句“幼稚”,然后我不知不觉地笑了,用沙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像一个疯子一样吼叫:“你他妈凭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他的背影好像停顿了一下,可他终究没有回头。在那一瞬间,他告诉了我他的答案。我蹲下去,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曾经那个程斯年,在时光的洪流中,被他自己,一点点碾碎了。
我把头埋进怀里,蹲在空无一人的巷口,好像我当初和父母走散那样,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