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问》三碗酒馆

4、灭世之战

　　中州。皇城内。
　　天灰得令人喘不过气，公孙皇一个人落寞的坐在王座上，没有群臣，没有嫔妃，他看着眼前这个偌大的宫殿，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他深知父辈建立起的王朝已风雨飘摇，压垮这个王朝最后一根稻草应该就是花悦子突如其来的暴毙吧，他知道那场梦境结束了，自他爷爷开始的梦境编织结束了，各地民众造反的奏折络绎不绝的呈在他面前，他不敢打开，他顺着宫殿内向外看去，看到了幼年、青年的自己：
　　“我要成为九州的王。”一个面容坚毅的孩子站在他母亲面前说出了这样的话，话刚完，便被母亲一把捂住了嘴巴。“你这孩子怎么乱讲话！未来九州的王是你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自公孙建国以来便是嫡长子继位！”“我不！从小师父就教我们以德以才配位！我哪点比皇兄差？”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把他打得眼冒金星，“不准说这种忤逆的话！”他母亲眼里要喷出火来，他捂着自己通红的脸跑了出去。
　　大概那时候没人相信自己真的能坐上公孙的皇位，他靠着自己翻云覆雨的手段，笼络朝臣，一个又一个连环计将他的哥哥拉向深渊，最后倾覆在女人的温柔乡里，他自己也没想过那晚看见赤裸身子的哥哥死在女人面前时惊恐的模样，如此懦夫怎堪大任，他没有一丝手软。
　　后来，他终于成为继承人，多年沉迷权斗的他从那时才知道他将要接手的是一个残破不堪的王朝，没有歌舞升平，没有太平盛世，有的是残酷的赋税，严苛的刑法，然而这一切被一个叫心经的门派遮掩得很好，迷惑得很好。他那时相信自己能够改变这一切，他能带领他的皇朝他的子民走出这样的困境，他定能大有所为，直到那一天，父王驾崩前夕。
　　“咳咳咳……你为什么对皇位如此执着呢？”父皇孱弱的声音响起。他跪在一旁没有说话，“当初你招揽群臣，步步为营的时候，那时的你像极了一个人。”“像谁？”“公孙皇族开国之君。那时我没有阻拦，不知道是太高估当时的太子，还是太低估了你。弱肉强食，最终更强的你赢得这场诸君之争，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徒劳无功罢了。”一声长叹，他站了起来愤怒的看着他的父亲质问道：“为什么？就因为我不是嫡长子吗？”“隐忍如你，因为权力还是这么暴躁吗？”在病榻前的父皇安静的看着他。他双手行礼，“儿臣知错了。”“不！你没错！大好男儿就该如此，何必让凡尘俗念束缚自己。当年公孙开国之君也不打算拥立嫡长子，可惜后来为群臣所束。他一贯主张强者当政更有益公孙皇族的长治久安。”“可……”父皇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又咳嗽了几声，淡淡说道：“公孙一族，若不是因为莫、奈两氏又何以坐天下，三族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永不相见，除非天下将乱。而如今我们三代昏聩，若不是遇到个道行通天的花仙子编织出的梦境，让群民丧了心智，只怕公孙家族早已飘散如烟了。”“这……”那时是他第一次听到关于梦境编织，关于修道中的事。
　　“罢了，罢了，如今朝堂之上已没有人能阻挡你了。当年莫河边，公孙皇族开国之君偶遇一位得道高人，高人推演公孙皇族只有三百年寿命，三百年后天下大乱，奇兽神驹出世，造世之主再临人间。你虽有励精图治之心又满腹经纶，可惜无济于事了……”在父皇讲完话后便驾崩了，他错愕的站在了那里，这人间不是公孙家族的人间，这世间法则不是人为而定，一切像是命中注定，一切仿佛又可以更改。
　　公孙皇打开了桌上的折子，看着各地公孙部队节节败退的消息，他看完后下令焚毁所有奏折，宣布闭关，他要去皇城深处那个藏着公孙家族最大秘密的地方找到力量，静候最后一战！

　　南州。地藏之心。
　　天下大乱，战争不断，血流成河惨不忍睹，最开心的莫过于孙法子了，他下令门人四处搜寻尸体、白骨全部运输到地藏之心深处，那里烛龙正在施展复活之术，地藏门的不死大军即将成型。
　　这些日子在暗无天日的地藏之心里，烛龙元气渐渐恢复，时不时指点他地藏心法，让他功力突飞猛进，往日不可窥探的境界，如今似乎都不在话下，力量越来越强大的他开始有了更大的野心更疯狂的想法，他想控制烛龙。
　　“烛龙大人，这不死大军已有三十万之众，还不足以攻进天蓬山活捉那无为老儿吗？”孙法子看着浩浩荡荡的一群行尸走肉脸上掩不住的兴奋。
　　“你以为始元派那帮老畜生是什么？不要说当年天纵奇才的无为真人，就怕是玄宗那小子你都打不过！不过玄宗嘛，嘿嘿……”烛龙轻哼一声。
　　孙法子暗暗称奇，中州人杰地灵，深不可测，以他今日之功力竟不能与之一战，他有点绝望又有点兴奋，“那如何才能与之一战？”
　　“跟我合体，借我之力加上地藏心法可以一战。你天生血祭之躯，不会被我烛火之力反噬而亡，辅以地藏血剑大阵……”
　　“跟烛龙大人您合体？这是？”孙法子内心一阵窃喜，这岂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地藏秘术血祭合体想必你也耳闻，当年地藏门创门之初，三大长老坐下奇兽：穷奇、天狗、狰，它们同我一起征战四方打杀天下，可惜当年过后，三大长老全部战死，穷奇、天狗、狰被囚禁在天蓬山后，近来我已能感知它们的凶气，应该是看守它们的火麒麟已经出世，人类法印已无法镇住它们了……”
　　孙法子听得目瞪口呆，这些都是他寻遍关于地藏古籍、雕刻、建筑无法寻找到的地藏一派的秘密，如果合体，那岂不是我能找机会控制烛龙，从此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想到这里他内心又是一阵狂喜。从小在街头捡剩饭吃的日子还历历在目，被野狗欺负被人踩在脚下，这一次他要让全世界知道他的力量，让所有人都害怕他，他不会再被欺负！
　　“你！准备一下，我教你合体之术！”一声巨大的龙吟，“你在干什么！”将孙法子从幻想中拉出来，“是，烛龙大人，我们可以开始了。”他又恢复了毕恭毕敬的模样。
　　中州。天蓬山。
　　自从火麒麟出世以后天蓬山的雾气没有原来那么浓了，因为乱世来朝拜的人也越来越多，芸芸众生都祈求能在战乱中活下来，这成了他们最后一点要求，只要能活下来，其他都不重要。天蓬山主峰依旧没有对外开放，八峰来敬香火的人络绎不绝，这仙家圣地顿时多了许多俗世烟火气。无为真人站在顶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太平盛世香火少之又少，人们对神神鬼鬼的事物似乎不感兴趣，当战乱开始，他们的求生本能让他们不放过任何机会，这也许就是人吧。
　　“师兄，后山那边妖气大盛，是否……”玄宗道人恭敬的站在无为真人面前说道，他看见火麒麟温顺的趴在无为真人面前一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此等上古神兽向来盛气凌人，他从来不曾见过火麒麟像一直家狗一般躺在主人面前。无为真人没有在意他的惊讶，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师弟！是否什么？”这时玄宗道人才回过神，舒缓了一口气恢复往日神态说：“是否将白虎圣兽调往后山暂时镇压那三只妖孽？”无为真人眼皮一调，看着眼前这个唯一能在道行、悟性与自己匹敌的师弟，笑了起来：“师弟是被俗事忙糊涂了吗？白虎所在之地仍天蓬山天地灵气最盛之地，白虎离开天蓬山灵气便散，届时莫说那三只妖孽，就算普通妖物我们也难以囚禁了。”“师兄恕罪，原谅我愚笨，忘记了这个。”无为真人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师弟可不愚笨！”话里有话的感觉让玄宗真人身躯一震，一时愣在那里。
　　无为真人把眼睛又挪到了远方，“回去准备迎接我们的老朋友吧，南州尸骨无存，想必那边不死大军已在路上。”“好的，师兄我先行告退。”“稍等，奈氏那小子近况如何？”“师兄放心，他天资聪颖，已经入门，将来必成大器。”玄宗道人一边退下一边又往火麒麟那边偷瞄了几眼，无为真人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你这个师弟不简单啊。”“呵呵，谁说不是呢？”“他修行不在你之下了，并且我还察觉到他体内另一种心法，应该就是地藏的滴血诀了。你们自誉名门正派，怎么容忍手下长老练如此邪门的心法？”火麒麟慵懒的说着，仿佛人类的勾心斗角与它毫无关系。“滴血诀？”当年一战，他被烛龙生擒而去，后来据他所说是侥幸逃生，算了，不管他了。你准备好会你的老朋友了吗？或者说你准备好给一个后生小子当坐骑了吗？哈哈……
　　火麒麟突然站起来，空气中瞬间热气大盛，它眼气冒出火来，仿佛能焚尽世间万物，无为真人把手搭在他腰间抚摸了几下，火麒麟又坐了下去。“你道行已超你师傅，始元寒心诀此等禁术你都如火纯青了，后生可畏！”“是你有限于我，不让区区寒心诀又怎能让你臣服？”几声麒麟低吼响彻山谷。

　　中州。轩月居。
　　距离莫世消失已经近三个月了，莫王没有着急，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寻找，每日喝茶练功听取莫河奏报。淡漠二老对莫王做法十分不解，天天缠着询问，毕竟莫世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这突然不在身边了，他们又担心又着急，更让他们害怕的是黑麒麟已经现世，莫世王孙会不会已经？
　　莫王练完功回到正厅内，淡漠二老早早在那等候，他们实在无法安坐，想申请去找莫世王孙。莫王叹了一口气，不必找他了，现在就算找到他了，你们应该也不认识他了。天下大乱，我们还是准备行使我们的使命吧，莫氏一族最神圣的使命。

　　中州。仓渊城外。
　　山究子望站在前方，身后不计其数的门人跟随，随着大地轻颤，一步，两步，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黑色身影还有一个人影，参见黑麒麟之主，莫世孙。
　　莫世冷眼看着千人向他行礼，此等场面他只在皇城内和川奈城内见过，但行礼对象都不是他。他走到子望面前，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听说你原来是在始元，为何又成山究一派掌门人？名门正派不好呆吗？”语气中尽显嘲讽。
　　“宿命所累，非人力所能为。”子望平静的回答道。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宿命所累，非人力所能为！”子望纹丝不动保持着下跪的姿势。莫世看了他一眼“起来吧。这些日子黑麒麟都告诉我了，明天攻城之日就是灭世之时，你重回天蓬山要好好叙旧呐！”
　　三月时间，没人知道莫世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三月前一个夜晚莫世离奇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已是这般模样：没有了之前翩翩公子的气质，取而代之的是阴冷恐怖的身影，声音也从原来充满磁性变得沙哑尖锐，黑麒麟之主的宿命他似乎已经接受并适应得很好。黑麒麟恭顺的在他旁边，仿佛就像他养的一只身形巨大的宠物。
　　见完莫世之后，子望一个人站在营地前，眼睛看向天蓬山的，老友你我要再见了。
　　天蓬山此刻没有一丝雾气，无为真人坐在大殿中心，白虎也难得的没有睡觉，站在他右边。火麒麟趴在他左边缓缓睁开眼睛，凶光大盛，“它来了？”火麒麟低吼一声。
　　“玄宗师弟听令，明日一战务必保证皇城安危。公孙皇闭关数月未出，想必也是为此战做准备。你负责疏散皇城百姓即可。”
　　“子究师弟你该去会会子望师弟了，他也来了，你可有这个信心？”
　　无为真人布控大局，临危不乱，一切有条不紊的向八峰首座颁布着命令，在安排结束后，他一脸冷峻的问道：“诸位还有什么疑问？”
　　“我！师兄是看不起我吗？”说话的人是玄宗道人，他面带愠色。
　　“玄宗师弟修为不在我之下，何来看不起？”
　　“疏散百姓，此等小事普通弟子便可完成，师兄这样安排难免让我多虑！”
　　“始元建派之初便以天下苍生为重，师弟此言有失，百姓是天下之根本，重中之重何来的小事？”
　　“为何不让子究师弟去？让他们亲兄弟相杀这等残忍的安排师兄也做得出来？”
　　“玄宗师兄，子望死了！现在的子望不过是山究掌门，与我没有关系！”子究愤怒起来。
　　大殿上一时僵持，玄宗道人和子究道人相互争辩起来，其余首座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调解。啪，无为真人拍了下凳子扶手，“大敌当前，还嫌这嫌那的成何体统！一切照我安排！对了，玄宗你今晚让奈川来找我！”说完话无为真人便拂袖而去！
　　“参见师……”奈川一时不该如何称呼无为真人，“你就叫我掌门吧。”“好，掌门真人。”无为真人端详着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少年，不由得发出三声好好好的叹息，奈公后继有人，他可以瞑目了。奈川听无为真人听到爷爷，瞬时跪了下去，爷爷身前留下口谕，未来奉掌门真人为长，一切皆听命于掌门真人。
　　“起来吧，孩子！等明日一战过后看看我还是不是掌门！嘿嘿……”奈川不解的看向无为真人，“今晚我将把你奈氏血继打开，你将拥有能够比拟我的力量，你准备好了吗？”“我……”奈川此时大脑一片空白，随着眼前一白，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天蓬山顶，一只巨大的怪兽眼睛盯着他，他不禁吓一跳。
　　“好一块美玉！”火麒麟说到。“掌门真人这？”无为真人示意他不要说话，“这是火麒麟，你是它的宿主，也是你们奈氏一族的守护神。”“我们奈氏守护神不是……”“那货就是我的徒子徒孙岂能和我相比！”火麒麟一脸不快的说到。奈川面对火麒麟的强势只能乖乖闭嘴，仔细聆听。
　　当年莫、奈两家辅佐公孙登上九州之尊，那一战天地为之变色，飞禽走兽全部参战，战争过后犹如世界末日一般。那时的对手是烛龙曾经的宿主李氏一族，当然李氏也是寒经派的创始人，那时的寒经派如日中天，九州气候均比现在寒冷，寒经一派的绝学在九州大地上大显神威，后来，火麒麟辅佐神鸟朱雀现世最终才将李氏击溃，后来至于为什么寒经派禁锢了烛龙，远走极寒之地，不再参与天下事就不得而知了。莫、奈两家仍是上古时期莫河神、奈水神后裔，本不应参与俗世纷争，后因各种机缘参与那场大战，违背祖制的他们再也无法召唤莫河神、奈水神，他们变成了被抛弃了氏族，后来为了弥补罪过，他们世代守护莫河、奈水。莫河出堪图、奈水出遥仪，传说堪图遥仪是人类文明起源，拥有创世之能，后来演化的传说就说莫河、奈水之源有掌控天下的力量。莫、奈两氏本没有家仇国恨，只是公孙怕两家联合，所以才制造了一个莫、奈不能相见的谣言，可惜如今，一语成谶，莫、奈两家因为黑、火麒麟，现在真成了对头。
　　明天你的对手就是莫世，你明白了吗？
　　奈川一脸错愕，这些闻所未闻之事让他一时难以接受，突然要和一个没有深仇大恨之人展开生死之战，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你也不必惊讶。”无为真人的声音慢慢响起，“你和他都是上天之子，可惜九州之主只有一人，这灭世之战过后，会是怎样的结果，我也无法预料。”“我不知该如何做？为什么莫名其妙我爷爷就被我爹杀了，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就成了上天之子，莫名其妙就要和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展开生死搏杀，虽然我不喜欢那个人！这么多的莫名其妙就是我的宿命吗？”奈川咆哮道，无为真人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孩子，这世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宿命到了，就要该那样了！你我凡人之躯无能为力！就像我无法预料明天的事，你也无法预料，一切都是注定好了的，我们就只有眼下该做的事。”一股沧桑之气扑面而来，尽管火麒麟早已通灵，但它对于人类种种情感并不能理解，对他们两人的对话，它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