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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

  •   ---------当年美好的游爱湖---------

      林妙是被卫生间的水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灰蓝一线。她躺了片刻,让意识慢慢归位,才想起今天要去苏州——昨晚等天亮等到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隔壁次卧已经没动静,宋鸿志起得比她早。

      林妙坐起来,把头发拢顺。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的时候,宋鸿志正好端着杯水从厨房出来。两个人在客厅过道对上视线——他还穿着昨晚那件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用水拢了一下。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周六清晨,就是这么自然的事。

      "早。"他说。

      "早。"

      他走过来。不是那种还需要犹豫的距离了。他低头,她仰脸——他嘴唇在她嘴角碰了一下,带着刚刷完牙的清凉气味。她抬手在他腰侧搭了一瞬,站了两三秒,像完成一个已经默认的程序。就差最后那层窗户纸没捅破,但身体已经替他们先学会了。

      "面包和牛奶都热好了。你慢慢收拾,我先把车开出来暖上——早上有点凉。"

      她点头,应了一声。

      等换好衣服、收好包下楼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了。深色轿车停在路灯和晨曦之间,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他刚开出来不久,露还没来得及散去。

      她拉开副驾门坐进去,一股暖意扑面——他提前开了空调。

      林妙拉过安全带扣好,顺手把出风口往上拨——不喜欢风直吹脸。动作自然得像在公司茶水间调自己的那杯水温。扣完才意识到:这车上她已经不需要问"冷不冷"了。五个月,够一个动作从"试探"变成"默认";这副驾坐久了,像给她留的固定工位。

      没有多说,宋鸿志打灯出小区。导航从手机里懒洋洋地报了一句"出发,沿当前道路行驶",然后安静了。他一路上没开电台,也没放音乐。车内安静,但不是那种需要谁开口打破的安静。车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浅金,高速路牌一杆一杆地往后掠。林妙靠在座椅里,没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和他在一辆车里,眼睛就已经够忙了。没看窗外——她在看挡风玻璃上的倒影。

      玻璃上浅浅地映着他的轮廓——眉骨的弧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她没转头,就那么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看他换挡的时候手腕那截骨节的转动,看他侧头扫右后视镜时下巴的线条动了一下。偷偷看一个人不需要转头,有玻璃就够了。上一次两个人单独开车过周末,她得往回翻——私人影院那次?还是更早?记不清了,但像实打实的第二次:一辆车,一天一夜,只有彼此。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她说不上来是兴奋还是紧张——可能就是兴奋跟紧张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雀跃。她把脸往座椅里偏了偏,挡住自己可能没藏住的表情。

      然后她转过头看他。不要偷偷看了。直接把整张脸转过去、下巴搁在座椅靠背上、正大光明地看他:"我们去苏州哪儿?"

      他偏了一下头,没转过来:"先到湖边转转。下午再看。"

      "你认识路?"

      "导航认识。"

      她没接话,还是看着他。看他说话时喉结动了一下,看他等红灯时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拍。以前在办公室她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看一个人——走廊擦肩目光碰到就移开了,那时候盯着屏幕比盯着他多。但在车里不一样,在车里她好像可以多看一会儿,因为他在开车,不会转头来抓到她。

      但他感觉到了。

      他没有转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林妙看见了——他知道了她在看他,而且他不讨厌。

      "这么一直看——看什么呢?"他问。语气带着点没压住的笑意。

      "看你。你开车挺稳的。"林妙没躲。

      "听起来,你像是在夸我?"

      "……我说的是事实嘛。"

      他这次真的笑了一下——目光还在路面上,尾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得意。林妙转回去靠在座椅里,心跳比刚才又快了一拍。挡风玻璃上他的倒影还在那个位置,她不用转头也看得到。

      ---

      到了苏州,他没有往景区方向开。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树,树后面是水。

      停好车下来,林妙才看清——一个不大的湖,岸边停着几艘旧木船,远处有山形淡淡的轮廓。不是旅游攻略上那种挤满人的景点,是那种本地人才知道的、藏在路尽头的角落。她差点问这地方怎么找来的——转念一想,今天的局是他组的,小众、安静、不赶景点,每一项都像他提前安排好的,直接跟着就行。

      一个老头坐在岸边抽烟,见他们走过来,掸了掸烟灰:"坐船?"

      老头把烟掐了,站起来解船绳。木船窄,两个人坐进去刚好。林妙扶着船舷踩进去,船晃了一下,他在后面虚扶了一把——手掌在她后腰的位置停了一瞬,没贴上。那个距离,贴上了也可以解释为"怕她摔",收回去也可以解释为"她站稳了"。但林妙知道他不是没想好要不要扶——是选了一个刚好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的分寸。他做这种事总是很准。准到她有时候分不清是经验还是本能。

      她坐稳,他在对面坐下。老头在岸上用竹篙一撑,船离了岸。

      湖面平,桨划开,涟漪一圈圈荡出去,又归于平静。越往湖心,周围越安静。岸上的车声、人声都远了,只剩下水声和偶尔一只鸟掠过水面扑棱翅膀的响动。水面映着天的颜色,云从水底飘过去。林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碎在水纹里,像什么掠过去就不见了。

      她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流过去。水很浅,但看不见底,深色的湖底让水看起来比实际深得多。

      抬头。宋鸿志没看水,在看她。

      午后湖面上的光线从侧面落在她脸上,水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她额角两边有几根碎发被风撩起来,嘴唇被水汽润过,没涂东西,但天生带着一点浅红。她没笑,可嘴角的弧度像是随时能弯起来——那种干净的、不设防的好看,没什么攻击性,却让人移不开眼。

      宋鸿志看着她,没说话。那一瞬间他脸上没太多表情,但眼神变了——像忽然被什么攫住了,整个人顿了一下。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察觉了。

      "怎么了?"她问。

      他像是被这一句话从什么深处拉回来,眨了一下眼,声音放低了些:"没怎么,就是多看你两眼——你刚才那个样子,我一时没移开。"

      他说完,往前倾了倾身。船因为他重心移动轻轻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住船舷——然后他的手越过船中间那只放救生衣的横板,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不是那种试探性地用指尖点一下——是整只手的轮廓贴上来。

      她没缩。

      他的手指沿着她手背的骨节,慢慢滑到手腕——戴手链的那个位置。拇指在那根细银链上停了一瞬,像确认它还在。自从那天他亲手给她戴上,她就没摘下来过,他大概是知道的。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拉向自己的方向。

      她跟着那个力道往前倾了倾身。

      他吻上来了。

      不是那种"先试探一下"的轻碰——是嘴唇直接贴上来、有温度的、不带商量的吻。湖面上没有遮挡,头顶是天,四周是水,没有私人影院的黑暗掩护,没有车里两扇门一关就是一个世界——但他手没有松,嘴唇也没打算放。

      光天化日之下,湖心中央,没有任何可以解释成"意外"的角度。这个吻没有借口。没有天黑,没有封闭空间,没有人可以赖。他吻她就是他要吻她,她没躲就是她让他吻。

      阳光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白亮的光点,船在水上慢慢漂。他松开的时候,鼻尖在她脸颊边停了一息。

      谁都没说话——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说什么都会打破这一刻。而这一刻不需要任何话来补。木船在水上漂了很久,久到湖心的水波彻底平静下来。她低头看水面,自己的倒影又聚拢了,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在笑——也没有在不笑。

      ---

      船靠岸的时候,他先站起来跨上岸,然后回身,手递给她。她握住——他没松。

      不是那种社交礼仪式的扶一把就放——他握住之后,手指自然地滑进她的指缝间,扣住了。她站在岸上,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就那么连在一起,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不是那种香火鼎盛的名刹——青瓦灰墙,门口的香炉里几根残香,门开着但没什么人。两个人走进去,手还是没松开。院子干净,一棵老樟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树荫底下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几度,空气里有樟树叶子的气味。林妙走在前头半步,他跟在侧后,手心贴着手心。

      台阶上蹲着一只猫。橘色的,毛有点糙,尾巴尖不紧不慢地摇了摇。

      林妙停下来看着它。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懒懒地合上,尾巴从台阶上垂下来。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猫背上,斑点一样。那只猫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警惕。

      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浮上一个念头:她多久没有站在一个地方什么事都不干、只看一只猫了?来上海以后,走路在看手机、等车在看手机、吃午饭在回消息——不是必须回,是习惯性翻着。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停下来变成了一件需要刻意做到的事。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大事,是一种说不清的、像鞋子里有粒沙的不自在。

      宋鸿志站在她身边,没催。连"走吧"的眼神都没有。他就站在那儿,手还握着她的,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那只猫。她看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往里走。

      正殿不大,一尊观音塑像坐在供台上面,低眉垂目。香炉里几根残香燃尽了,剩下灰白的细段。殿里安静得很,能听到风穿过门缝的声音。

      林妙站在蒲团前面,没有跪下去,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那一层。她想着如果真的有菩萨,她大概会求点什么。求什么?工作上顺一点?家里人平平安安?还是——她偏过头,余光里是他站在旁边的轮廓。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有些念头在心里动了,就动了,说穿了反而就不灵了。她不知道他站在旁边的时候有没有在想同样的事——但她猜他没有。他一向不是会把事情交给运气的人。

      ---

      傍晚,车拐进平江路。

      宋鸿志把车停在一家老宅改建的民宿门口——青砖门头,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木匾,字看不清了,磨得很旧。林妙拎着包下车,没有多问。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就说过今晚不回去,她把丝质吊带睡衣叠好塞进包底层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但没有犹豫太久。

      两间相邻的大床房。前台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说"二楼,两间挨着的",宋鸿志接过钥匙,把其中一把放在她手心里。铁质的,凉的。他订的时候选的就是两间——不是没有大床房了。她猜了一下他订房时的心思:两间,她进哪间都可以,他都可以接受。分寸留了,但留得不多。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林妙推开其中一扇门——房间不大,老宅改建的格局,木梁、白墙。房间里有股老木头的气味,不重,混着窗帘布的浆洗味。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只玻璃杯。窗户外面能看到隔壁延伸过来的阳台边缘,但她没细看——她先把包放下了。

      浴室不大,热水来的很快。她洗完澡换上了那件丝质吊带睡衣——浅色的,细吊带,领口开的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把头发拨到一侧,又拨回来。算了,就这样。

      洗完澡后身上带着热气,皮肤被水汽润过,她觉得有点闷,想透透气。窗户外面应该有星星——傍晚的时候天已经晴了。她走到阳台方向,推开玻璃门。

      然后她愣住了,阳台是通的。

      老宅的阳台沿着二楼连成一条窄长的走廊,隔着一道矮栏——矮到她抬腿就能跨过去。她的阳台和他那间的阳台之间,隔栏的那点高度,与其说是分界,不如说是个象征性的示意。水泥砌的,刷了层白漆,手摸上去凉的。她站在自己这边看过去,他那边窗户没拉窗帘,能看到床边一角。

      而隔壁阳台门也在同一瞬间推开了。

      宋鸿志走了出来。他只穿了一件白T恤和宽松的运动短裤,头发还没全干,额前几缕湿着,像是刚洗完澡随手一拢。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肩上,又回到她脸上,像被什么绊了一下。

      月光和巷子里的灯光混在一起落在她锁骨上,那滴水珠顺着皮肤滑下去,没进吊带的边缘。他的目光追了那一下,然后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他一只手越过那道矮栏,搭在她腰侧——丝质料子在他掌心里薄薄一层,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他没有把她往这边拉,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在确认她是真的。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手掌贴在她脸侧,拇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他的指腹温度比夜风高一些,刚洗完澡,指尖还带着潮气。

      下面就是巷子,有人说话的声音顺风飘上来,不到三四米的距离,只要有人抬头,就能看见二楼阳台上的两个人。没有湖心的距离,没有水的保护,只有一道矮栏和楼下行人一个可能的抬头。

      "我以为你睡下了。"

      "刚洗完澡。"她嗓子有点干,声音比平时轻,心跳有点快,"头发还没全干,出来透口气。"

      他没压低声音,她也没躲。

      他吻上来的时候,她没闭眼睛。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和下面巷子里的灯光一起叠在视野里。楼上和楼下像是两个世界——楼下的人在聊晚饭好吃不好吃,楼上的他在吻她。她分心了一瞬,然后什么都不想了。

      吻完她靠着栏杆看他。他手还搭在她腰侧,没有马上收回去。风吹过来,她肩上的碎发被撩起来,后颈凉了一下。

      "进去吧,外面凉。"他说。声音比刚才嘶哑了一点。

      "嗯。"

      ---

      周日午后回上海的车里,沉默和来时不一样。不是没话,是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里选一句开始。昨晚的事挂在两个人之间——没有挑明,没有确认,但两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和没发生什么。那种东西不需要提,提了就变味了。

      她把包放到后座的时候,发现副驾座椅的角度被调过——比来时往后仰了一些,靠背更贴合腰的弧度。她坐进去,不用调整就刚好合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调的,可能在她上车之前,也许是在民宿退房他先出来那几分钟。

      高速两边的田野向后掠。她靠在调整过的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

      开了一段,他单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她早上拨过的角度,他记住了。

      "饿不饿?要是有点饿,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别硬撑着。"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怕吵到她似的。

      "还好,不太饿。"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变道下了匝道,停在一个服务区。她以为他是要去洗手间,结果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瓶常温的水和一个小纸袋——袋子里是一袋原味苏打饼干。他把水拧松了递到她手边,饼干放在她够得到的位置。

      "先垫一垫,别空着肚子。回上海我再带你去吃好的。"

      水是常温,不是冰的——她平时不喝冰水,他没问,直接拿了常温。她接过来,没问他是记得还是碰巧。

      车重新上路。她把饼干拆开,掰了一小块。碎屑掉在裙子上,她低头去拍,他偏头看了一眼:"没事,回去我帮你弄。"她愣了一下——他说的是"回去"。回她住的那个公寓。他说的不是"回我家",也不是"到你那儿",就是"回去"。好像那个地方已经是他们俩的了。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指尖搭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翻过手来接住——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没松开。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在说没事的。

      "明天周一了。"她说——ABO 驻场上周就收尾了,明天要在 ADC 总部办公室等项目。

      "嗯,你回 ADC 了。"他握紧她的手,"就只能晚上见了。"

      她应了一声。

      在 ABO 那八个月,她和他天天在同一层,走廊里撞上、说"早",都顺路。回 ADC 以后不在一个项目组,想见面得专门约。而且 ADC 里眼睛多,丛容、黄沁然都在——她和宋鸿志走太近,瞒不了多久。车靠近上海,她又记起来被刻意忘记的那些事了。玩归玩,周一还得进公司门。

      他感觉到她走神了,指腹又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声音低低的:"晚上想吃什么?回去我给你做——你想到了就告诉我,想不到也没关系,到了再说。"

      她转头看他。

      "……都行,你定吧。"

      他嘴角动了一下:"行,那就你交给我——路上你要是突然想吃什么了,随时说。"

      车拐进上海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高速上的车多了起来,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没松开过。挡风玻璃上的云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前方是城市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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