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璧合》风云泽

4、三

　　古莲每年都会选择在四月的第七天喝酒。他总是把酒摆满整个屋子。酒是三百年前下山前埋下的，入了人间见到菩梦后偷偷上山埋了几坛子。所以他的酒窖里有两种酒，一种是陈了三百年的佳酿，另一种就是仅仅十余载的淡酒了。
　　菩梦是古莲在山下爱上的人。
　　爱是个奇妙的字眼，凡是与它相关的，都是几百个奇妙的故事与瑰梦，霎时间便有百味涌上心头。
　　古莲在刚刚下山时，只是个通了灵识会些法术的人，白纸一般却是个成年人模样，说白了就是巨婴。
　　古莲在山前看赤雪河时，山脚开始下雨，满河的赤红色往河底漫去。他远眺河对岸，要开始出行第一站，正要一跃渡河时，突然听见有人喊：“公子……”
　　他回眸看见一个穿着布衣的姑娘举着伞，拎着裙子向他走来。姑娘长得眉清目秀，在灰蒙蒙的烟雨中，像支沾了晨露的百合花苞。
　　他不说话，眼神递去询问的意思。那姑娘见此，便快走几步，将伞举在他头顶：“公子，夏天多雨，怎么不带伞就出来了？”
　　“.……我不需要打伞。”他很奇怪，凡人倒是热心肠，只是帮人不看对象。
　　那姑娘一愣，片刻后问他：“公子为什么不需要打伞呢？这雨是从雪山上落下来的，淋久了会得病的。”
　　古莲道：“我不会生病的。”
　　姑娘失笑：“公子怎么不会生病？人食五谷杂粮，生老病死乃是常人必经呀。”姑娘说此一顿，继而忍笑问他：“莫非公子不是凡人？我倒是听奶奶说这雪山上常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我不是凡人啊，我是雪莲花化成的灵，所以我不会生病。”古莲想不通，这姑娘好生奇怪，竟像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雪莲化灵一说。他望向姑娘，只见那姑娘像是遭了雷劈，卡在了原地。
　　这姑娘就是菩梦，她听了这话后，觉得自己不是见到傻子，就是见到真鬼怪了。想了半刻问他：“公子带我过河吧，这河湍急，我有些怕。”她琢磨着奶奶从小到大给她讲的各种鬼怪故事，决定一探究竟。她见这人不凶不狠，刚刚和自己说话时也规规矩矩，八成是个第一次下山的白痴鬼怪，另外两成大概就是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傻子，发了烧正说胡话。
　　总之，只要他能带自己过河，就能证明了。
　　古莲觉得带她过河没什么不妥，自己也搬得动她，于是一把抡起她抗到肩上，踏步往河对岸飞去。
　　“啊啊啊，喂！”菩梦大叫：“你怎么能这样啊！快放我下来！”古莲肩膀硌着她的肚子，就感觉好像要把早上吃的早饭吐出来了，头朝下感觉所有的血都往脸上涌。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还是被抗的，她觉得自己此刻宁愿昏死过去。
　　“好了，到了。”古莲落地，把她扔在地上，理了理被压皱的衣服，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你等等。
　　古莲回头，看她：“你还有什么事？”
　　“你要去哪儿啊？我跟你一起走。”
　　“我就下山去逛逛，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
　　“嗯……我也想下山看看。”
　　“好吧，那走吧。”

　　春天雪山的草甸上开满了星星点点的花，不同于山顶的荒芜，山下没有大片裸露在外的石头。
　　“我叫菩梦，你叫什么？”
　　“我叫古莲。”
　　“古莲啊，山上只有你一个莲化灵吗？你为什么想下山？山上是什么样啊？好玩吗？漂亮吗？”
　　古莲看着旁边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蓝天和自己，心中好像突然多了只摇摇晃晃的铃。
　　“只有我一个莲化灵，也没有其他人。我在山上呆了好几百年了，从我出生开始就没下过山，这次就是想下山逛逛，看看山下是什么样。山上都是石头，我住在一座宫殿里，宫殿是石头堆的，染了很多的颜色。山上没有这样遍地的小花。我更喜欢山下的样子。”
　　菩梦听他答的一本正经，咧嘴大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半张脸都是嘴：“哈哈哈，你是不是之前没有和人说过话呀？怎么这样回答？”
　　菩梦见他如此单纯，便继续调笑：“你知不知道山下没有你这样的人啊？像你这种莲化灵，我们只在故事里听过，从来没有人见过。如果你今天不是遇见我，说不定会出什么大问题呢！哈哈哈哈！”
　　“怎么会呢？万物皆有灵，不然我怎么会天生天降？”古莲不信，反问道。
　　“你是怎么出生的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在山下说你是莲化灵，不会生病，活了好几百年，不是被当做神经病关起来，就是被人抓起来研究。听说有钱人特别喜欢你这样的。”
　　“所以你还是别这么坦诚，别人问你什么就答什么。要不是我善良，哼！”
　　古莲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跳过这个话题，问：“你活了多少年？”
　　“呸！什么叫我活了多少年？你应该问：‘姑娘芳龄几何？’更何况！没有人会问女子的年龄！”
　　“……那，姑娘芳龄？”
　　“我今年十五岁啦！”
　　“哦，我今年七百三十五岁了。”古莲对她说。
　　“哇……你这么老？”
　　“但我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少。所以不是我老，而你与我同岁。”
　　菩梦听此，气得跳脚：“我才没有你这么老！”

　　当夜他们决定歇在小树林后的山洞里，古莲招来火与水，菩梦拾来花草当做铺盖。
　　“古莲，你在山顶吃东西吗？”菩梦小心翼翼地问古莲。
　　“我会餐花饮露。”
　　“我需要吃东西，现在我饿了，得去外面弄点吃的。”菩梦观察他的反应，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你害怕？”
　　“我害怕。”
　　“那一起。”
　　太阳已经掩在山后了，天一半深蓝一半赤红，翻滚的卷云金光闪烁，山上的春风在黄昏时变的野性十足，贴地席卷，长到小腿的草丛前后翻折，远看像是海浪一般。
　　这里的雪山还不会有果子，但是可以挖到一些植物的根茎，菩梦很快找到了晚饭，这时天已经黑了，二人准备回到山洞。
　　“古莲，你在雪山上看星星，和在这里看星星有什么区别吗？是这里的美还是山上的美啊？”
　　“山上没有云，星星不会闪来闪去，天要比这里近一些。”
　　菩梦点点头，不再说话。
　　古莲忽然觉得有些安静，便问：“你为什么想下山？”
　　风吹了一会儿，草也沙沙响了几番，菩梦都没有做声。古莲又等了一会，正准备再问一个问题时，菩梦开口了。
　　“因为山上太冷了哈哈。”菩梦可能是想假装笑得开心，但眼角怎么都提不起来。紧接着她看向古莲，说：“古莲，我和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