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明至暗》深灰里

2、奇怪的女人 她曾经设想

　　林倩回到宿舍时，小黄猫已经乖巧地趴在门边，听到动静只是懒懒地抬下脑袋换个姿势接着睡。她把四彩的纸条打开，上面是一个名字“张素芬”。
　　四彩为什么急于与她撇清关系呢？今晚遇到的那人究竟是谁？这个房间又发生过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和林旭玩捉迷藏，眼睛被布蒙住看不见方向，只能小心翼翼摸索着前进，就像现在一样。
　　手臂上留着那人的血迹，应该是打斗中不小心沾上的。当时光线很暗，林倩只看清他的轮廓。棱角分明，下巴曲线很好看，身高大概一米八多。他当时的眼神并非轻佻，倒像是怜惜。
　　手机适时地响起来打断她荒唐的想法。
　　“小倩倩你又瞒着我跑哪去了？我都找你好几天了也没见个人影！你也太无情无义了！”林旭音调在男生中属于偏高，指责起人来就像一只锥子往你脑里钻。
　　林倩把窗户上的木条卸下来，开了一个小口透气，“说吧，什么事？”
　　“哎呀，怎么和哥说话的？你上次你不答应了要给我艳艳的联系方式吗？”
　　“哥你要端正态度啊，这打游戏有外挂，追女孩子可不一样，别想着走捷径，再说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
　　“得了得了，你那是小姑娘的心思，现在都流行生米煮熟饭，直接就......”
　　“注意影响注意影响。”林倩想起了正事，问道：“上次让你帮我查的事有消息了吗？”
　　“就是打电话跟你说这事，二十二年前衡阳县发生了一场火灾，一人死亡，两人受伤，死者名字是张素芬。”
　　“张素芬？”林倩看着手中的纸条，疑惑地蹙起眉头。
　　“对。”
　　“受伤的人是？”
　　“一个是吴刚，张素芬的丈夫，一个是郭立梅，张素芬的邻居。倩倩你，你是不是还在查你母亲的事？”林旭放低声音，在另一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在家，你有空过去陪下外婆，带点黑葡萄，她喜欢吃。”
　　“你在衡阳县？”
　　“嗯。”
　　“需要帮忙就开口，等你回来喝一杯。”
　　“好。”
　　挂了电话之后，林倩关上窗户，房间里仅存的一丝光都消失，堕入深深的黑暗里。二十二年前，她的母亲林惠珍在这里失踪，M市出动警力最终也一无所获。林惠珍曾是正阳小学的一名语文老师，任职两年辞职，回到M市半年后诞下林倩，再次来到衡阳县，不出三个月下落不明。
　　林倩记起与外婆提出来要来衡阳县的场景，老人家没抓稳茶杯洒了一地茶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去吧。”
　　去吧。
　　她需要一个真相，外婆需要一个真相，母亲也需要一个真相。
　　她曾经设想过上万种可能，哪怕是溺死，哪怕是自杀，都比这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更能被人接受。生命有因有果，它也需要一个交待。

　　正阳小学校长办公室里，金色璀璨的吊灯从顶端罩下来，价格不菲的黄花梨沙发摆放在窗户旁，墙上还挂着一幅风景油画。从面前的落地窗户还可以看到杂草丛生的操场，不知是谁在嘲笑谁。桌上的杯子吹出热气，茶叶浮在水上，伸展着。张云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稀疏的眉毛立刻挤成一团，他把茶水连带茶叶一同吐回杯子里，咧着嘴骂了一句。这时意识到旁边有人，连忙端正坐姿，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林老师我代表正阳小学的全体师生欢迎你的到来，我们学校虽小但是五脏俱全，该有的教学设备一样不少，师资力量虽比不上市里的小学，但个个老师水平和素质都容不得质疑。待遇说不上最好，但我们绝不会亏待你，希望你能踏实认真地工作。”
　　“好的。”林倩站着，没有错过张云华偷瞄笔记本的动作，想来这说辞是经过一番准备的。
　　“那你出去吧。”他挥挥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一样。
　　林倩轻轻关上校长室的门，一转身就碰上李华贵。
　　“林老师真巧啊。刚从那里出来？”李华贵往校长室使了个眼色，笑得意味深长。
　　林倩只是笑笑，没有答话。
　　“第一天上课啊，教哪个年级呢？”正阳小学的生源只局限于衡阳县的孩子们，因此每个年级只开设一个班。
　　“一年级。李老师看着很年轻，是刚来这教书的吗？”
　　李华贵低着头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都快四十岁的人，不年轻了，来这都十几年了。”
　　“还真得看不出来啊。李老师教了十几年应该是这里的资深老师了。”
　　“不是我吹牛啊，论资质我算的上数一数二的了。张校长本来也是一位老师，后来青云直上当上了校长。这样一算，他在这里都将近三十年，所以说校长才是最老的那个啊。”李华贵说完哈哈地笑出声来。
　　“我先去上课，李老师改天再聊。”林倩右拐来到一年级的教室前，班牌上的螺丝松掉了，只剩一个角松松垮垮地钉在墙上，窗上的玻璃几乎都碎掉了，有些裂了一半，玻璃像冰刃般地立着。靠窗的学生大胆地把头靠在破碎的玻璃上，从林倩的角度看过去就像被刀刺穿的脑袋，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教室里，大声地呵斥阻止这种危险的动作。
　　整个教室的孩子们都吓到了，低着头乖巧地坐着不敢放肆。其中有几个胆子大的盯着林倩，想着这个坏脾气的女人究竟是谁。还有一些心思缜密的孩子暗暗祈祷这坏脾气的女人可千万不要是新来的语文老师啊。
　　“同学们好，蒋老师快生宝宝了，她需要在家休息，所以这个学期的语文课由我来带。我是林倩。”她控制自己的音量，使得声音尽量地柔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标上拼音。
　　“我们这节课不讲课本，就提问题和回答问题，同学们可以向我提问题，任何问题都可以。”
　　孩子们安静下来，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转。平时比较调皮的都坐得端端正正，暂时不敢挑战这位老师。
　　林倩扫视一下教室里二十一个孩子，开口说：“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刚刚林老师那么凶那么生气？”
　　她顿了一下，看着孩子们全都瞪大眼睛，好奇地看过来。
　　“窗户的玻璃是不是裂开了？”
　　孩子们点点头。
　　“裂开的玻璃是不是尖尖的？尖尖的东西戳到人是不是会流血？所以同学们把头靠在玻璃上是不是很危险？”
　　孩子们转过头去看窗户上的玻璃，专注认真。
　　“老师生气，第一是因为同学们没有好好保护自己，第二是因为这些破掉的窗户玻璃。”她稍稍一用力，手里的粉笔屑纷纷往外掉。那间奢华的校长办公室是毁了多少片玻璃，多少扇门才建成的。
　　“好了，这就是我的提问。你们的呢？”
　　坐在前面的小女孩高高地举起手，头昂得高高的，马尾垂到身后的桌子上，“小林老师，有人说蒋老师是生病了才不能教我们的。”
　　“好这是刘庆娣同学的问题。”林倩看见刘庆娣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记性很好，昨晚把座位表上的名字背一遍，今天对着座位已经可以喊出他们的名字了。不过是一个称呼，但却又不仅仅是一个称呼，尤其是对于孩子们。它意味着重视和珍惜。
　　“蒋老师没有生病，只是生宝宝需要力气，她要回家休息养身子。”
　　“小林老师，什么是生宝宝？”
　　“小林老师是哪里来的？”
　　“小林老师明天还会来教我们吗？”
　　“小林老师天空为什么有时候是蓝色有时候是白色的？”
　　这一整节课，林倩搜刮了大脑的所有知识也只是勉强招架住孩子们单纯童真的问题。他们似乎都在期待自己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举手。只有一个孩子格外安静，吴飞燕。她始终没有抬起头，就连视线也没有从桌子上离开过。让林倩感到不安的是即使是盯着一个地方，她的眼神也是涣散的，像是一杯被冲淡的盐水。

　　“疯婆子来了疯婆子来了。”在大街上一群小孩子嚷嚷完做鸟兽状散开。
　　林倩往他们身后看去，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歪歪扭扭地走过来，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上泥土灰尘甚至垃圾，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她只露出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的一个点，发黑的指甲紧紧地抓着发硬的衣角，光着脚撞上路边的砖头也没有知觉继续往前。经过的人全都捂住鼻子来避开她身上散发的恶臭味。是死鱼虾的臭味。
　　“唉，这婆娘怪可怜的。”卖菜的大叔一边叹息着，一边从身旁的桶里舀出一点水洒在面前的菜摊子上。
　　林倩蹲下来拣菜，闻言抬头看了大叔一眼。
　　大叔甩干手上的水，打开话匣子：“看你面生，估计也不认识这女人。她脑子不正常，一整张脸都烧焦了，多得有头发遮着，不然得吓坏多少的孩子呢。家里人狠心赶了她出去，没个地方住就整日在街上晃，抓到东西就吃，累了躺了就睡。这样一说，你看我这辛苦忙活也没她过得舒服啊。”
　　林倩只是笑笑，把手里的菜递给大叔，看着他娴熟地拿起秤杆。付了钱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什么，折回来问了一句：“大叔，她叫什么名字啊？”
　　大叔没反应过来，想了好久才说道：“大家都叫她疯婆子，倒也不太记得她本名了。哎，我想起来了，曾云，就叫曾云。年轻时长得还挺好看的。”

　　小学里没有饭堂，上完课林倩便出门买菜顺便添置点生活用品。这一条街叫朝阳街，是衡阳县最热闹喧嚣的一条街。菜农大清早赶过来霸位摆摊，往地上一坐便开始吆喝，猪肉摊位前人满为患，大娘们提着篮子就往人群里挤，嗓门大的隔着好远就开始喊：“老板，要三条排骨！林倩想着以后要喂饱自己都得在猪肉摊外进行一轮厮杀搏斗，就头疼。她开始想念M市的外卖了。朝阳街的尽头是正阳小学，学生们刚好到时间下课，背着大书包你追我赶犹如奔腾的溪流最终汇入这条狭长的街道。
　　门口的学生们都走光了，吴飞燕才从里面走出来，她一个人走得很慢，因为肩上的书包身子微微往后仰，散开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苍白的小脸。她双手环抱着单薄的肩膀，不时地回过头，大大的眼睛空洞没有一点光彩。
　　“飞燕飞燕。”林倩走到她的前面，轻声唤道。
　　吴飞燕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害怕地颤抖起来，她越过林倩跑了起来。
　　林倩反应很快，上前堵住她的路，她抓住吴飞燕不安地抖动的肩膀，不停地重复：“飞燕别怕别怕，我是小林老师，我不会伤害你的。”
　　谁知道吴飞燕用力地甩开她的手，抿着嘴巴飞快地跑开了。林倩待在原地，看着手臂上一颗泪珠晕开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