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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訾静言 ...

  •   又是一年四月,北京宋庆龄故居,一双人并肩立在海棠树下。
      西府海棠正开得艳烈,似一捧花团锦簇的云,飘在头顶,间或慢慢落到人的肩上。
      是一片红得娇艳的花瓣。
      訾静言抬手,拂去双兖肩上的花瓣,手落下时被她半途截住,喊了一声,“哎,别丢。”
      訾静言的手停住,任她从自己指尖把那片花瓣拈了过去才放下手。
      双兖仔细瞧了瞧这片花瓣,觉得形状圆润,生得很好看,小声道,“我要拿回去做个书签。”
      訾静言淡淡“嗯”了一声,看向她的目光却柔和,跟着她过来看花,等看完了,再跟着她回家。
      自他们结婚后,每年都要来宋庆龄故居看西府海棠。双兖每次都会捡点东西回去做成书签,有时候是花瓣,有时候是树叶,说是习惯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习惯。

      他们看完花,驾车回家,是双兖开车。
      她大学就考了驾照,此后就很少再让他开车,是不放心。訾静言也乐得清闲,只想求她一个安心。

      等到了家,门口先扑出来一条毛茸茸的大狗,在他俩脚边伸着舌头转了两圈,又去用大脑袋拱訾静言的裤脚。
      双兖作势要打,手掌轻轻拍在狗脑袋上,训斥道,“去把拖鞋提过来!”转头又对訾静言道,“就你老惯着它,回头裤子自己洗啊。”
      訾静言“嗯一声,受了她轻飘飘的埋怨,脚踩进金毛叼过来的拖鞋里,先把他们回来时顺路买的菜拎进了厨房。
      双兖穿好拖鞋,又把换下来的鞋规规矩矩摆好,就见屋内房间里蹦出两个一米来高的身影,出来了张望两下,找定了目标,一人往厨房跑,一人往玄关跑。
      女儿叫爸,儿子喊妈,訾静言和双兖都应和着,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狗叫,高低起伏,热闹得很。
      这条金毛是因为孩子喜欢才养的,已经三岁大了。两个孩子是龙凤胎,哥哥和妹妹,是双兖读完博那年要的孩子,今年都满了十岁。
      她原本还想读个博士后,不想被小孩拖累了脚步,却没想到訾静言过往一直尊重她的意愿,忽然就反对了起来,磨了她好些天,双兖都没同意。
      却不料一天晚上,訾静言在睡前关了床头灯,低低道一句,“双双,我就要老了”,随即就缩进了被子里。
      双兖听得一瞬间丢盔弃甲,心软成了一滩水,挪到他的身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脸颊在他肩上来回摩挲了两下,闷声同意了。
      他还是她的少年哥哥,怎么会老呢?
      这一年,双兖二十八岁,訾静言三十七岁。

      到得今日,他们买了菜回家,中午做饭时,双兖炒完了菜,只剩一个排骨汤还没炖完,支使訾静言把菜端出去以后,她手上暂时得了闲,就站在炉火边上等汤炖好。
      訾静言安置完两个小的吃饭,去而复返,脚边还带只狗,张着嘴,喘得呼哧呼哧的。
      双兖余光扫了一眼这狗忠心耿耿的不二神情,再一次纳闷道,“你说它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
      訾静言浅淡一笑,没回答,走到双兖身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一下下地挠着她的下巴道,“双双……再生一个,好不好?”
      双兖知道他这是老毛病犯了,当她生孩子不用费力气,拨开他的手,一口回绝道,“不生,也不看看你今年多大年纪。”
      不多不少,恰好四十七高龄。而且还年纪越大越黏人,在外人和子女面前极有威信,一到她这儿就只会插科打诨,眼周也已有了细细的鱼尾纹,笑起来时,怕只有她一人会惊叹美丽了。
      訾静言看着似是丝毫不在意她的强硬态度,嘴唇贴近她的耳朵,继续和她磨嘴皮子,“可是你还年轻。”
      “年轻什么年轻,我可不想当高龄产妇。”双兖伸手往他身上轻轻一推,“让开,汤好了。你别撒娇。”
      訾静言后退一步,拿了盛汤的碗递给她,待她舀好了往外走,他又跟上,嘴里还在说,“不会的,现在医学技术很好了……”毕竟他们的孩子都十岁大了,现在的医学进程不比当年,高龄产妇分娩已经十分安全。
      双兖才不理会他,自顾自就照顾两小孩吃饭去了,“每道菜都要吃啊,不许挑食。吃完了再一人喝碗排骨汤。”
      “知道了,妈。”女儿答得响亮。
      儿子只淡淡“嗯”了一声。
      双兖却不嫌他冷淡,听得眉眼弯了起来,笑盈盈嘱咐道,“多吃点。”
      这个孩子很像訾静言。不仅长得像,性格也像,寡言淡漠,皮肤玉似的白,不同的只是他鼻尖上没再长一颗小痣,反倒是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凝神看人时能直把人心看碎。
      儿子和女儿里面,双兖偏爱儿子,訾静言则和她相反,更爱女儿一些。只是他俩分寸都拿捏得很好,对孩子一视同仁,从不让他们察觉到有很大差异,怕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午后,他们一家收拾好行李,出发去首都机场,回阑州。
      清明节了,他们要回去扫墓祭祖。
      十多年间,訾老爷子夫妇和凌霂云都相继去世了,三位老人皆葬在阑州,和林易青在同一个墓园。
      他们到时,屋里已很是热闹了,几个孩子从屋里窜进花园,都是高眉深目的模样,开口一口中文却说得流利,叫人也甜,“小舅舅和小姨到啦。”
      大些的那个已是少年模样,卷发挺鼻,希腊式的长相,温声笑道,“小舅,小姨。”
      訾静言朝他们略一颔首,往门口去了,同已上了年纪的陈娟叙话,随着她一起进了门。
      双兖则带着两个孩子在后面,和林雫家的三个小孩一一打过招呼,又问他们在做什么,放两个孩子去和他们一起玩了,自己拿了包,才慢悠悠进了屋。
      快二十年过去,中新还是老模样。二层的小楼,外墙重新粉刷过,但还是暖色调的橘色,院里的小花园中花草长势正好,姹紫嫣红。自凌霂云去世后,是一直住在这里的陈娟在打理。
      近些年来地皮炒得热,中新每平方地的价格也攀升到了直令人咋舌的地步,许多人都上门问过价,但无一例外都被婉拒了回去。
      房产是在林雫名下,没人想卖这栋房子。这里有太多回忆,需要保存下去。

      待双兖走进门,见林雫正手把手地教路德维希给陶瓷塑形,两人身上的围裙沾满了陶土,手上不得空,便只抬头往玄关处看来,明媚一笑道,“嗨,双双!”话音里的活力,还同年轻时一般无二。
      訾静言则站在玻璃房旁往外看着小花园,外边几个孩子正玩得热闹,他闻声回头,今天鼻梁上架了一副银边眼镜,眼镜链垂在脸侧,和眸里一同泛起微光。
      他见双兖进来,是在对她笑。
      光阴转瞬即逝,最可惜是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他们这一家倒是好,过了十来年气质沉淀下来,却是犹胜当年。
      “过来的路上差点堵了车,还怕赶不上晚饭了。”双兖脱了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边走近边说,“你俩倒是好兴致,做起瓷瓶来了。”
      事隔经年,她们已皆为人母,当年的那些芥蒂和意难平早被双兖轻轻放下,如今只和林雫作亲人相处。
      “那你们来得正好,我和陈姨才做了菜,几分钟没等到人,我们就先过来玩玩啦。”林雫说着,洗了手,是要准备开饭了。
      双兖走到訾静言身边,问他,“在看什么?”
      小花园的秋千上坐着林雫的二儿子和他们家那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大些的少年则把自己妹妹抱在怀里,在跟双兖的宝贝儿子说话。
      这帮孩子里,他俩是最合得来的,性子都淡。
      訾静言看着,回她,“他们家三个孩子……”顿一顿又道,“你不觉得冷清?”
      两个对三个,能冷清到哪儿去?为了这事,他真是在绞尽脑汁缠她了。
      双兖笑着横他一眼,说,“两个已经带不过来了,更何况还有你一个。要你还是要孩子,你自己选吧。”
      “都要。”
      “自己要去吧。”双兖不跟他胡搅蛮缠,转身牵了他的手,叫上外面的孩子,吃饭去了。

      在长餐桌上,林雫一家坐在对面,訾静言一家和陈娟坐另一边,恰好两列十人。
      林雫家小的两个孩子还淘气,在餐桌上静不下来,夫妻俩个手忙脚乱地忙着监管,霎时热闹。反观双兖这边,龙凤胎都极有规矩,安静得像一对瓷娃娃,夫妻并肩坐在一起,也并不说话。
      双兖一直注意瞅着訾静言的侧脸,暂时按兵不动,没给他夹菜。过几分钟,试探性地夹了一片糖霜西红柿到他碗里,竟被他一声不吭给扒到了碗的另一边。
      果然是不高兴了。最讨厌的菜被讨厌的人夹过去,瞧都不带多瞧一眼。
      双兖觉得他小孩脾气,反倒可爱,眉开眼笑地吃起了饭来,把人就这么给晾着了。

      到夜里,双兖哄了訾静言早些睡觉,对身体好,自己却不敢睡得太深,一直提着心等着。
      半夜时分,果然感觉到身侧一空,是有人翻身的动静,她蹙着眉睁眼一看,却是訾静言下了床,走到了卧室外的阳台上,反手关上了玻璃门。他一只手捂在嘴上,走得很急,关门的动作却很轻,是怕吵醒她。
      双兖从床上坐起,忍不住想叫他,可下一瞬,话被硬生生堵回肚里,就像以前许多次那样。
      她看见他弯腰,弧度越来越深,直到整个背都弓起,开始有频率地浑身颤动。
      ……他是在咳嗽。不想叫她发现,所以半夜竟要躲到外面去,那么冷清。
      双兖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床单,把布料直给抓得皱成了一团,低头一吸气,却佯装不知,身子往下一滑,又缩回了被子里。
      片刻后,感觉到他回来的动静。
      她装出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声音问他,“……你去哪儿了?”
      “哪儿都没去。”他躺下,在被窝里找到她的手,握住,嘴唇隔着她的长发落在她颈后,轻声道,“口渴,喝了杯水。”
      “哦。”双兖的声音还朦胧着,翻了个身,转过来抱住他,感受到他身上还没褪去的凉意,收紧了手,才敢睁开自己红了的眼。
      这个骗子,喝什么水。一把年纪了,还在天天骗人。

      次日清早,两家人去郊区扫墓。
      孩子们坐在老人们墓前零零碎碎地说着孩子话,一时谈到昨天的饭菜,一时谈到自己的兴趣班,年龄相近的几个还要动手动脚,打过来打过去,没个消停。
      双兖把带来的花装瓶灌了清水,放到几座墓碑前,退回来时扯住訾静言袖子,却不说话。
      他低头看她,放柔声音道,“难受了?”说罢,竟还像少年时一样,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也不管几个孩子注没注意。
      双兖摇头,小声道,“不是。”她是难受,为的却不是这份感物伤怀。
      訾静言听她这样回答,也不再问,只站近了些,让她能靠在自己身上。
      双兖脸侧是他的手臂,她就借力把侧脸压在上面,闷声道,“我的心是偏的,不能有再多小孩了。”
      她和訾静言在两个孩子里各有偏爱,虽不应该,但双方拉锯下来也还算能把一碗水端平,但再多一个,势必就不是如此了。还有……她脸下,是他羊毛针织衫的温度,暖的,不同于昨夜。
      这最后一个原因,她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訾静言听得沉默,那边小女儿见父母又旁若无人地黏腻了起来,咯咯笑着叫了一声“爸爸”,訾静言对她微微颔首,摆手叫她去玩,半晌后,突然叹了口气道,“知道了。”
      他这无奈的妥协,却听得双兖心酸。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訾静言不是自己想要小孩,而是怕自己陪不了她走上太久,想换一种形式叫她在他走后,不至于太孤单寂寞。
      双兖说不出话来,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眼角处被弄得痒痒的,想落泪。
      訾静言没听见她再开口,又想再安慰她,想了一会儿,软着声音补充道,“以后不勉强你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不复多年前清透温凉,沉淀得更醇厚些,此刻带上了诱哄的意味,听得双兖心里也跟着发软。
      她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
      訾静言退开半步,扳正她的脸,语音微微上扬,“笑一笑?”
      双兖于是努力牵动嘴角,不小心笑得太过,直想哭。她急忙收住,扭头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嗯?怎么了?”
      她回着根本不存在的话,奋力掩饰着自己刚才的不自然,走过去在男孩身边蹲下,双手握住他的肩,哽咽道,“乖崽,帮妈妈一个忙。”
      生得极漂亮的男孩抬头,正对上母亲浮着水光的一双眼,微怔了怔,随即靠近一些,手绕到她背心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背,像他爸爸在妈妈难过时做的那样,极力给了她安慰,又提高了声音道,“这里有只虫子,没见过,妈帮我看看。”
      周围两个女孩儿听见有虫,顿时吱哇几声乱叫,撒腿各找爸妈。
      双兖就在这兵荒马乱中高声应了一道“好”,再把头低下,滚烫的眼泪掉进儿子掌心里。
      ”你放心。“他站起来,挡在双兖身后,压低声音说,“爸看不见。”
      双兖蓦地泪流成河。

      她最爱的孩子,是同訾静言最相似的孩子。她最爱的他,也像个孩子。
      你想我晚年无忧,我却只想你长命百岁。
      养你一个都来不及,怎肯再有多的?
      她的爱分不过来,切割成千千万万份,却想拼成一颗完整的心,都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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